如果只能從電影裡帶走一件事，那會是：認知自己不是好人，才可能真正看見自己做的每一件事。

這幾年，我反覆練習放下「自己是好人」這個身份認同，才漸漸體會這件事。

非二元觀點始終提醒我：

不要用好人與壞人切割世界，也不要急著把自己安置在正確、善良與正義的一方。

其實，成年後所受的教育，從法學、性別、到佛學，隨處可見這樣的提醒。但我仍然會在憤怒時，行差踏錯，走火入魔——相信自己是出於愛、出於善意、出於正義、想拯救別人，便不可能傷害。

《奧德賽》帶來了另一種反轉。

諾蘭顛覆一個眾人熟知的英雄故事，讓我們重新觀看：當我們從另一個角度理解同一件事，原本的英雄還是英雄嗎？原本被稱作必要之事的行動，是否也可能是暴力？

從早期的《頂尖對決》，以魔術戲法挑戰觀眾的視角，到《全面啟動》讓真實與夢境層疊輪轉，一再重置我們對現實的判準，諾蘭總能讓觀眾享受立場飄移、認知失去依靠的過程。

但從《奧本海默》開始，他似乎不再滿足於玩弄觀看方式。

他開始挑戰更龐大的當代神話：美國神話、科學神話、軍事神話，以及我們對英雄、正義與必要犧牲的想像。

每次看諾蘭電影，都像有人向心底投下一枚震撼彈。那些被日常掩埋的思考重新浮出地表，召喚我再度組織、書寫一篇其實是我自己需要，也想要讀到的文章。

作為一個人，看見自己的複雜性

幾年前看諾蘭《奧本海默》後，我讀了《奧本海默：美國普羅米修斯》。那時我猜想並希望，諾蘭會繼續說同一個主題。

從《奧本海默》到《奧德賽》，我看見一條一以貫之的主軸：複雜而聰明的英雄，以正義與拯救者自居，深信自己正在完成必要之事，因此不惜一切代價。

奧本海默的行動，由恐懼驅動。

奧德修斯的行動，由憤怒驅動。

從恐懼出發的行動，會製造更多恐懼；從憤怒出發的行動，也只會種下憤怒的果。

當這兩種情緒，被近乎神祇般的智能與力量放大，後果便足以燒盡人性的原野——愛、信任、慈悲與寬恕的原野。

英雄被恐懼與憤怒蒙蔽，相信自己正在做「必要之事」：結束戰爭、對抗法西斯、奪回正義。卻沒有看見，那匹以正義包裝的特洛伊木馬裡，也藏著控制、奪權、復仇與傷害的欲望。

原子彈試爆成功的那一刻，奧本海默站在蕈狀雲與夷平一切的震波前，被迫正視自己參與創造的恐怖力量。

他引用《薄伽梵歌》：「如今我成了死神，世界的毀滅者。」

在諾蘭的《奧德賽》裡，奧德修斯打開特洛伊城門，希臘士兵衝入城內，高塔在火光中倒下，尖叫與哭喊四起。

他驚恐抬頭，彷彿也在那一瞬間明白：自己所參與創造的，並不是勝利，而是毀滅。

英雄並不是忽然變成了惡人，他只是終於看見，英雄的拯救敘事，遮蔽了他的視線太多。

燒毀任何一座家園，我們都回不了家

《奧德賽》裡有一幕，幾乎直接傳遞了這樣的訊息：若摧毀任何一座敵人的家園，自己也將成為無家可歸的孤魂。

世界上的每一處家園——內在的、外在的、自己的、他人的——始終相連。

真正的戰士，不是擁有殺戮的力量，而是在歷經一切以後，仍願意看見自己的作為、承擔責任，重新找回內在平安，讓自己可能歸返。

奧德修斯起初不敢回家，無顏面對自己。他用七年時間遺忘、壓抑，不願記起自己經歷與做過的事。

奧本海默則背負著罪疚，走向一條近乎自我傷害的路。

奧本海默的人生裡，幾乎沒有救贖。他清楚自己責任，戰後面對氫彈，只剩下猶豫。然而這份猶豫，卻被他曾經服務的國家讀作背叛——閉門聽證、抹黑、羞辱，最後收回他的安全許可，等同官方宣告：我們不再信任你。

一個曾經被國家視為拯救者的人，轉身成為被審判的人，只因他開始想要承擔國家不願承擔的罪疚。

往後的日子裡，他憂鬱、削瘦，菸不離手，聲音被病痛磨啞，卻仍一次次公開談論核武的道德重量。六十二歲時，他帶著矛盾與愧疚，病逝於喉癌。

讀完奧本海默的一生，我內在仍有一部分抱著希望：一個開始反省、想要贖罪的人，是否能有不同的結局？

我想，諾蘭或許也在尋找另一種可能。

犯錯的人，仍然值得幸福嗎？

在《奧德賽》的最後，奧德修斯與妻子離開王國，走上一艘船。前方海面光亮燦爛，生活仍有愛，也仍可能甜美。

坐在電影院裡時，我並不理解這個安排。我心想：咦，這是快樂結局嗎？一個需要贖罪的人，仍然可以擁有甜美的愛情，以及嶄新而有光的生活嗎？

這實在太不尋常。

抱著這個問題，我開始反問自己：那我希望這個故事如何結束？

一個人發現自己的行為與責任後，餘生是否就必須與不幸纏鬥？他必須持續懊悔、自傷，證明自己不值得愛與被愛，才算真正承擔嗎？

這個問題的根本是：一個犯了罪的人，是否仍然值得幸福？

經過七年的遺忘與壓抑，奧德修斯終於願意慢慢記起，他曾經擁有心愛的人。而記起愛，必然也連帶記起痛苦，以及自己的罪責。

他放下防備，重新渡海，讓生命進入更大的命運；讓身心的苦難穿越、經過自己，而不再逃跑。

回到家鄉後，他最終放下王位，離開那套曾經賦予他力量、也讓他得以遂行暴力的權力系統。

他走上妻子原本想要的下半生：追逐日落，活得自由。而那也是冥界士兵，要他贖罪的方式。

我知道，贖罪之路時而外顯，時而發生在內，不是一場能時刻向眾人交代、證明自己足夠痛苦的表演。

我也在這時訝異地發現，自己心裡，仍然住著應報式的正義——犯錯的人應該受苦，傷害別人的人，不應再擁有幸福。

贖罪之路，必需自傷？

正義有至少兩種。

有修復式的，也有應報式的。

修復式正義關心的是：傷害如何停止、受傷的人需要什麼、造成傷害的人如何真正承擔，以及我們是否能改變那個，持續製造傷害的環境與系統。

應報式正義關心的則是：誰該被懲罰、誰應該付出代價，以及如何讓造成傷害的人也感受到痛苦。

這裡所說的「應報式正義」，並不是指所有的究責與懲罰，而是相信，一個傷害必須用另一個傷害償還；讓犯錯的人受苦，正義便得以恢復的想像。

究責，是要人承擔自己造成的影響、參與修復；應報，是要人為此受苦，以為受苦本身就是修復。

從古至今的司法制度，以及大眾對正義的語言，往往仍深受這種想像影響，包含我自己。

人們嘲笑「以牙還牙」的暴力，然而，「以牙還眼」的應報式正義，卻也沒有好上多少，本質是相同的。

應報式正義，也像一匹特洛伊木馬。外表雄偉、正當，內裡卻可能包藏著權力欲，以及合理化傷害他人的渴望。

我更訝異的是，我原本排斥的諾蘭版結局——「一個犯錯、贖罪的人，仍能擁有幸福的生命」——不正是我希望奧本海默也能擁有的嗎？

生命的目的，從來不在於懲罰，而在於生長與修復。

生命的目的，是生命力本身。

是看見自己的過失後，仍願意繼續活下去；有能力給自己與他人光的覺知與慈悲，並以餘下的生命承擔、修復。

諾蘭沒有讓奧德修斯的贖罪之路，成為一條背負十字架、披荊斬棘的自我傷害之路。

他讓奧德修斯正視自己的作為，拆除內在的木馬，聆聽那些曾被自己放逐到邊疆、如同冥界鬼魂般的聲音。他放下權力，也為自己內在眾生的和平負起責任。

將覺知的光照進內在所有角落，不再以正義或道德包裝自己的意圖；接納自身所有面向，才終於可能不再受它們控制，開始真正地活。

不是英雄，也不是惡魔

我們這一生有愛，也有過失與傷害。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我們就只是人。

同樣地，只把奧德修斯或奧本海默看作「加害者」，同樣會抹去他們的過人的膽識、驚人毅力與創傷倖存者的複雜性。

他們曾經拯救，也逐一失去；曾是殺戮與毀滅的參與者，也反覆承受創傷留下的後果。

這種令人不舒服的雙重性，才更接近真實：一個人可以是施加傷害的人，也同時是受傷的人。

承認他的傷害，不代表否認他的傷。理解他的傷，也不代表免除他的責任。

而看見一個人的責任，也不代表必須以應報式的正義再次傷害他。

正義，不是把一個人永遠釘死在他最糟糕的行為上，而是停止傷害的循環，開始修復。

不再把人分成英雄與惡魔，而是容納人性的矛盾與複雜；不取消責任，也不取消一個人繼續活著、改變、修復、幸福的可能。

那或許才是文明。

而那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真實的樣子。

那也是一張老咖啡館的臉，承諾著：日子縱使駭浪驚濤，我也能熨平你心肩每一處皺摺，使時光溫順成夏日多瑙河，汨汨而安適、優雅地涓流。

推開門，玻璃鏡面短廊折射著光與人影，像萬花筒那樣，將感官包圍。廊道盡頭，櫃檯厚實，像有人在耳邊壓了滿手低音鍵。抬頭，滑音溜過，是侍者昂首穿梭的身影。忙完他帶你入座。或通常，他會蠻不在乎地說：坐哪都可以，任君挑選。

就算獨身造訪，侍者也可能領你去坐最大最豪華的位，按香港標準，那能擠上七個陌生人。在維也納，聳聳肩，那就是一個人的位子。

第一次遇到這情況，我有些驚惶。侍者神色自若，像是說，你坐下吧，我的闊氣來自底氣，與尊嚴一同，不可動搖，絕不勞煩你移動。

維也納咖啡館最富麗的那面，我覺得倒也不是裝潢，而是漫不經心的慷慨：就算客人只點杯 espresso，同樣隨贈這樣的照料與自由——好似所有累積，都經得起浪擲與揮霍。

沒人不喜歡這樣的。

然而，維也納咖啡館三百多年歷史，在不同時代，有些人被接納、有些人被排除——有些只是「妳別去那」，有些則是致命的。

記取歷史教訓，維也納至今依舊是整個奧地利裡頭，最左傾自由的城市。這在平常街上也能看見。

稍早，我們在一間新式咖啡館裡坐著，服務生靜靜把原本敞開的門關上，接著警車慢慢駛過，幾位警察步行走在前方，後面跟著三個敲手鼓的人們，有一點詭異的慶典氣氛，但仔細一看，舉的旗子，是奧地利國徽旗，中間印著一隻老應，通常是 FPÖ（奧地利自由黨）或右翼團體才舉此旗幟，背板上，歐盟旗和 NATO 被打了一個大紅叉——這是右派的遊行。

在其他歐洲大城，這都可能是龐大喧鬧的，但在維也納，隊伍人數很少，不到 100 人，他們路過的神情與步態，有著右派少見的膽怯，使我直覺，他們在這座城裡是相對少數。一查，也是如此。

近一兩年，維也納街頭最大規模的示威，是反右的遊行——數萬市民走出來，抗議右翼政黨（FPÖ）拿下全國最高票，要求保守黨不要與 FPÖ 合作執政。示威聲浪之大，在西歐主要城市少見。

這不算扯得遠，維也納在歷史上，相比奧地利其他部分，一直是更開放的城市。奧匈帝國時期，它是帝國中心，也是東西歐的文化交會點。帝國崩潰後，新共和國成立的過程，維也納往左走，其他省份，尤其農村地區則大幅右轉。

左傾的維也納，也珍惜地保留了帝國遺跡。我常覺得，一個帝國有多強盛，要看它首都文化有多混血——食物、以及城市裡的公共空間，就是最好證明。

蘋果捲，走的是歐洲絲路

Apfelstrudel，蘋果捲。沒有人來維也納會錯過這道甜品，它也是奧地利人旅外票選第一名的鄉愁食物。大概相當於台灣人的珍奶，就是那種，在台灣也不是每天喝，甚至嫌甜，但出國超過三個月，某天一定會突然想喝上一口。

Apfelstrudel 酥皮薄如蟬翼，裹著肉桂蘋果和葡萄乾，撒上糖粉，有些咖啡館，會附上天堂般的香草淋醬。

它的源頭，是巴克拉瓦——鄂圖曼帝國的堅果甜漿糕點，15、16 世紀隨著帝國擴張傳入匈牙利，再傳進維也納。

維也納師傅接手之後，把餡料換成本地的蘋果與肉桂，把甜漿換成香草奶油，把那張薄皮做得更有彈性、更酥脆。

從鄂圖曼帝國出發，穿越匈牙利草原，落腳奧地利廚房，走了一趟歐洲絲路，成為今天模樣。一口咬下去，吃到一段帝國遷徙路線。

維也納傳統甜點，幾乎沒有一道是純粹「本地的」。咖啡也是。

最早，維也納人是不喝咖啡的。維也納咖啡館，如今 UNESCO 世界文化遺產，是土耳其人帶來的。

咖啡館，最初是情報網絡的中心

臺灣外交官蔡慶樺曾駐維也納，寫了一本好看的《維也納之心》。他在書中，分享自己偶然在報紙上，讀到維也納咖啡館的身世：

「1683 年，第二次對土耳其戰爭，在其他天主教國家援軍支持下，維也納免於落入鄂圖曼帝國之手。土耳其軍隊撤離後，留下許多咖啡，維也納人接受這些儲備。」

土耳其人留下咖啡。開第一間咖啡館的，是亞美尼亞商人。

1685 年 1 月 17 日，一位皮膚深褐，會說土耳其語、阿拉伯語、鄂圖曼帝國各地方言的亞美尼亞商人 Johannes Diodato，因語言天賦、基督信仰，受託擔任維也納宮廷信使（courier），獲得獨家經營咖啡二十年特權，開設維也納第一間有牌照的咖啡館。

充滿傳奇色彩的 Diodato ，有人說他是間諜。

實情是，那個年代，商人和間諜的界線模糊：往返於伊斯坦堡和維也納的商人，知道棉花價格、也知道軍隊動向，宮廷信使需要這種人。

後來，Diodato 因為間諜醜聞離開維也納，遠走威尼斯——另一座以情報和面具著稱的城市。

咖啡館從第一天營業開始，就帶著情報交換的色彩，不是純粹「賣咖啡的地方」。後來成為各路思想交會之處，或許是一開始就被編碼的基因。

最初，只有男性可進入——這個最初，長達兩百年

我喜歡維也納，到近乎愛慕的程度，但也不打算過份塗抹浪漫色彩。

第一間咖啡館開設後，足足兩百年時間，女性不被允許踏入。兩百年不是一個靜止的圖像，它有幾個階段。

一、粗野的早期（1685–1720年代）——男人的菸、違法的牌

典型維也納咖啡館特色，此時成形：每杯咖啡附上一杯水，表示款待；撞球桌和紙牌遊戲進駐。

（在咖啡叔本華，以及許多老咖啡館，都仍有牌桌）

不過，玩牌在當時違法，有高額罰款。咖啡館因此帶點不法氣息，粗獷嘈雜，接近今天的撞球間或賭場邊緣。

二、轉捩點（1720年）——報紙進場、莫札特與貝多芬演出

1720 年，Café Kramer 成為第一家提供報紙的咖啡館，作家、藝術家和教授慕名前來，如飢似渴地閱讀那些從世界各地而來、帶有反君主色彩的文章。

報紙帶來世界思潮，思潮帶來辯論——這是咖啡館從「消遣場所」轉向「智識空間」的轉捩點。

18 世紀末起，咖啡館夏天開始提供現場音樂，莫札特和貝多芬，都曾在咖啡館演出。

三、政治壓縮、向生活退守（1815–1848年）——所有階級都來了

梅特涅時代，政治令人窒息，各社會階層開始光顧咖啡館，不同需求咖啡館開始出現——這是咖啡館第一次接近「民主」的時刻。但民主的邊界，依然停在性別這道牆前。

女性被排除的理由是「保護她們，免於粗俗與嘈雜的環境」。

是保護？還是維護？不平等的公共領域

理由一如既往地瞎。

1856 年，咖啡館開始讓女性擔任收銀員，負責發糖，讓人甜甜。女性顧客，最初只能坐在戶外座，1870 年前後，才慢慢被允許進入室內。

覺得很晚，對嗎？我也覺得。

不過，相比於維也納其他公共領域，咖啡館對女性的開放，居然還是早了半世紀。

同一個時期，女性還不能上大學、不能投票、在公共領域幾乎沒有任何正式的聲音。

1892 年，維也納才開設第一間女子文法學校；1897 年，第一批女學生獲准進入維也納大學，而且只能讀文科；1900 年才開放醫學院；1919 年，女性才獲准就讀所有科系。

這年的客人們，各自密謀翻覆世界

1913 年的維也納咖啡館，有幅讓歷史學家著迷的景象。

那年，希特勒、史達林、托洛斯基、佛洛伊德，同時住在維也納方圓幾英里之內。

他們之中，有些人是同間咖啡館的常客。

佛洛伊德會在看診前，把病人帶進咖啡館聊天；托洛斯基在咖啡館寫革命文章，每天像上班一樣去報到。希特勒在維也納流浪、被藝術學院拒絕、滿心憤憤不平，偶爾一屁股重重坐進咖啡館的角落。

他們之中沒人知道，將讓世界癲狂的另個人，可能在隔壁桌冷靜下棋，或者，是旁邊那位振筆疾書的偏執狂。

這讓我想起星際大戰裡，塔圖因星球的 Mos Eisley Cantina 的場景，以及許多科幻小說裡，帝國邊陲酒館的景象——不同星球物種，各懷鬼胎，在同一酒吧屋簷下，喝著飲料，謀劃改變宇宙的事，張力的弦繃到最緊。

1913 年後，這根弦應聲斷裂。

一戰來了，緊接著二戰也來了，大屠殺是歐洲最可怖的人性瘟疫，那些曾坐在咖啡館裡的知識分子、猶太人、革命者，一一被社會排擠、落單，有的死去，有的流亡。

從維也納咖啡館，到布達佩斯大飯店

寫下《昨日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的猶太裔奧地利作家 Stefan Zweig，預感到納粹即將吞併奧地利，流亡英國、再到巴西，最後在巴西寓所裡，以文字重建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城。

他從哈布斯堡帝國晚期開始，一路寫到二戰爆發前夕。寫那段斑斕時光，以維也納的咖啡館為題：

「在咖啡館裡追蹤世界大事，與朋友圈共享著興趣，我們用二十、四十雙眼睛追蹤藝術世界的動態⋯⋯激戰就在這裡進行——關於潛意識，關於夢，關於新音樂、新的觀看方式、新建築、新邏輯、新道德。」

他記錄他歸屬的文明：跨越國界、以德語文化為骨幹、自由主義的歐洲，在兩場戰爭之間被摧毀殆盡。

維也納是那世界最璀璨的化身。失去維也納，是失去整個世界的縮影。

Stefan Zweig 寫咖啡館段落時，那一切已不復存。像一張褪色舊照片，裡頭的人對你微笑，快門按下，一陣大風捲來，將世界吹亂，人們被吹散，有人追著帽子匆忙離開、有人不幸翻下命運鴻溝，你不知道他們下落，你知道的是，照片裡的鄉愁有個名字，叫作平安，而那再也回不去了。

Stefan Zweig 寫下《昨日世界》最後一個字，妻子 Lotte 將手稿打字謄清，寄往斯德哥爾摩的出版社。寄出手稿隔日，他選擇與妻子雙雙結束生命。

《昨日世界》是回憶錄，也是輓歌。有些筆觸淡得像刷過臉頰的淚水，讀起來卻熱得發燙，令皮膚寸寸刺痛。

魏斯安德森著名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靈感直接來自 Zweig 的這本回憶錄——電影裡，帝國正快速褪色，戰事從遠方進逼，文明在眼前逐一崩解，你毫無他法，只能以記憶和優雅，抵抗一切所知的正在消失。

我在住處附近的 Cafe Weimar 寫作，它從 1900 年營業至今，經歷了哈布斯堡王朝瓦解、一戰、二戰與大屠殺、維也納的重建。

我觸摸著菸草色為底的絨布座椅，曾經鮮豔的孔雀綠，點綴著南亞動物圖騰，如今看來，是磨損的帝國面容。

漆著深焙棕的飾壁護板沒有一點剝落，和侍者上漿的白襯衫一樣，朝氣而挺拔。橡木製的拱形窗框，替空間增添明度，篩進今日份的金色陽光。

我坐在這，一個台灣觀光客，在角落安適地寫作。今日的維也納，有著歐洲數量最多的公園、世界罕見的居住正義，幾乎是最好的路面運輸系統，富裕而安全。

這十年，維也納屢被票選為世界最幸福、最具綠意、最環保的城市，那是 Stefan Zweig 無緣親眼見到的半世紀之後。

踏入維也納咖啡館，為其華麗所懾服，也為那尊嚴與慷慨傾心。

而我知道，這份安適有其歷史厚度得來不易。它走過三百年，仍有可能，只是歷史上的一個偶然瞬間。

一席寧靜與咖啡一起端上桌，安適比奶油更豐厚，你期望它長久。

所以一次次回來，透過一杯杯咖啡挽留。

吃了特大號土耳其沙威瑪，帶著飽脹的肚腹，碳暈的腦袋，頂著艷陽、搖搖擺擺，來到喜歡的 Jonas Reindl 咖啡館寫作。

店裡少見地滿座，選了僅剩的小桌坐下。座位上，告示牌友善寫著：「使用筆電的朋友，限時 90 分鐘，我們希望讓其他朋友也能體驗這個空間。」

90 分鐘很短，或許是不希望影響翻桌，再加點飲品，應可待下來，那也是維也納許多咖啡廳的潛規則。

我準備寫稿，店裡多數人也帶筆電工作。筆電客包圍後，我忽然理解咖啡廳為何定此規則：當多數人埋首筆電，氛圍會發生質變。

咖啡廳，是一張流動的畫布

我打開筆電，試圖打幾個字，沒感覺，只寫得出抱怨，闔上。改拿筆記本，塗塗寫寫：筆電好擁擠、空氣熱又悶。

我曾以為自己喜歡這裡是因為：咖啡好喝、咖啡師有活力、裝潢俐落但重細節。

這幾個元素都沒變，那我現在怎麼會不喜歡呢？

寫下不喜歡，才發現，原來我真正喜歡的，並不是這些。

我喜歡的，是坐在這裡頭的人，一起創造的氛圍。

咖啡館是幅未完成的創作，一張畫布，由這裡的人們共同上色繪製。你踏進來，帶入的活力或厭世氛圍，與咖啡師打招呼的聲音、穿著的衣服色彩、在這裡做些什麼，都替畫布抹上嶄新而獨特的色彩。

大家在裡頭，創造自己享受的時間，品嚐當下——與朋友進行饒富趣味或平淡的談話、發呆、筆記、喝咖啡、瞧路人，一間咖啡廳裡，姿態豐富、眼神各異，畫作生動而活潑。

當所有人都用筆電，姿勢是相似的：眼盯螢幕、手指敲打、背部微駝，眼神遁入另一個時空，不再靈動張望、或追焦與你談話的臉龐。你感覺——這人坐在這裡，但他不完全在場。在畫布本應多彩的地方，灰白方格一塊塊堆疊覆蓋上來。

所有美麗的畫，皆有流動感，捕捉了時刻變化。

咖啡館是取景窗也是畫筆，踏入其中的所有人，都得共同完成它。

原來，我喜歡的咖啡館，從來就不只關於咖啡。

受海明威啟發，以感官回到當下

寫完，抬頭一想，既已坐下，不如改為閱讀，調整心情。

打開剛入手的海明威《巴黎，不散的饗宴》，這本書充滿鮮活的感官描寫。

第一篇，恰好就寫咖啡館，海明威寫：

「一個女孩走進咖啡館，獨自坐在臨窗的桌邊。她長得很漂亮，臉蛋清新有如一枚新鑄的錢幣——如果可以用柔滑的肌肉和雨水清洗過的皮膚來鑄錢幣的話。」

多麼新鮮而精準的描繪啊。

他捕捉拿起新幣的清新感，在心中閃現的雀躍與幸運，雨水清洗過的潔淨與無瑕。

海明威是個重感官的人，他以感官編織繩索，帶心神重返當下，因而擁有把讀者帶到現場的魔力。

我決定翻頁，再讀一篇，那麼巧，就看到他寫創作瓶頸：

「有時候，一個故事開了頭卻寫不下去，我就會坐在爐火前，把小蜜橘的汁擠在火苗上，看它噴出藍色的火焰，或者站起身觀望窗外的屋頂，心裡想著：『別擔心，以前你能寫，現在也可以寫下去的，你該做的，就是寫出一個個真真實實的句子，寫你知道的最真實的句子。』」

大文豪也有寫作煩惱，不是筆桿一搖，順風帆便張開。他偶爾落水，攀著浮木，像我們所有人那樣。文豪尚且如此，我們又何必對自己狠狠相逼。

文豪分享煩惱，也把感官經驗揉進寫作：寫蜜橘的汁液與香氣、向上竄的藍色焰火、寫柴火熄滅的冷煙。紀錄每一個當下滋味。

受海明威啟發，我再抬頭，在咖啡館裡重新領會，讓我有點煩躁的時刻，有哪些聲色氣味。

櫃檯上，一筒洗得發亮的湯匙，柄與柄交疊，把午後的光折成一束鉑金；鄰座燕麥奶咖啡，散發甜甜麥芽香，穿過我的鼻尖，我決定下次別貪圖美式咖啡的冰塊。

穿著花襯衫的男子踏入咖啡店，發現點餐的咖啡師也穿紅花衫，兩人像彼此的鏡子。我直到此刻，才看見咖啡師顯眼的打扮。

玻璃水杯碰撞出清脆聲響，燥熱的心，漸漸清涼下來。

不遊蕩的心智，深邃細膩

在咖啡館闔上筆電，卻在公園草地上，意外打開。

後來，我在 Türkenschanzpark （土耳其壕溝公園）敲打鍵盤，紀錄咖啡館的一切。

這是我在維也納最喜歡的公園之一，地形起伏有致，植物種類繁多、幾座靜謐水池，許多美麗的草坡。

有人倚樹看書、有人穿比基尼曬日光浴，有人踩平衡繩，各形各色的狗搖著尾巴路過。

我也曾在這片草坡上，睡覺、閱讀、冥想、聊天，耗一下午，絕不無聊。

為了充分體驗公園一切，我給自己一個邀請：觀察這裡的 5 種顏色、4 種聲音、3 種觸覺、2 種氣味、1 種身體感受。

天色透出柔美淡藍，時刻六點，斜陽給樹梢鍍上金邊，把影子曬得斜長。逆著光看，花粉像螢火蟲飄動。

身旁的垂枝藍雪松，從森林深處走來，在夕陽聚光燈下換戲服，化身銀綠瀑布，兀自傾瀉。細小的葉子，像海浪打碎，留在石頭上的泡沫。

當風吹起，樹葉摩挲，葉浪從遠方向近處堆疊聲響。帶點溫度的微風清爽，像河流那樣流經我，風紋變化——有時涼、有時暖，如河面被不同深度的水推著走，我感覺，自己坐在一條溫暖的小溪裡寫作。

我想起一行禪師的日記《芬芳貝葉》。他對景色的描寫令人驚嘆，人的心智怎能如此細緻。他的感官與心靈同樣敏銳而具備韌力，捕捉並且記錄，環繞自身的一切美感。

我為他詩意的語言折服，把他歸類在天才。

然而，練習正念至今，慢慢理解，那是經年累月覺察當下的積累。當你體察每時每刻，對環境感受的顆粒度，將不斷精細化。禪師長年正念，下筆描繪，是自然覺察的積累。他的心智，因不遊蕩而深邃細膩，他就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同時對一切全然張開接納。

此刻，光線穿過樹梢，親吻我的手指，像悄悄替我戴上暖金色戒指。

有人闔上書本，離開草皮，也有人經過，決定坐下來。

一百多年前，這裡仍是砂石場與農田。附近社區居民倡議建公園，商人於是合資，買地捐給市府，梅特涅公主親自捐來珍奇植物，園藝官以英式風景園林的手法，寸寸種成現在模樣，幾年後，市府接手管理，逐漸擴建為今日 15 萬平方公尺的大公園。

我喜歡的公園，同樣不只關於景觀——我的喜歡，是來自人們跨越百年，投下美麗願望，接力養護，散成一幅生生不息的巨幅繪畫。

此刻在草坡席地而坐，我也貢獻了風景，在尚待完成的風景畫中，完成我的小作品。

鍵盤敲敲打打，七點了。光線在樹幹上切出一條筆直線，給每顆樹拍攝側臉，為今日按下最後快門。我收拾筆電與包包，準備回家晚餐。今天沒做什麼，就這樣度過。

維也納的一天，真的很好。

我不太習慣這樣。懷念大火快炒的感受。懷念一旦一切對了、誰都擋不住的能量。最近沒辦法。待人接物，不溫不火，對這狀態有些失望。

遇到新朋友、上節目，我開始給對方打預防針，誠實說「最近比較累」。也告訴自己：正在進入「節能省電」模式，別對各方面表現太嚴格。。

不解釋，道謝後轉身

節能指數：50%
副作用：忍受斷章取義
副產品：多出精力與時間

進入節能模式，我發現自己有一個變化——懶得解釋。

一直以來，我不喜歡被誤讀、或意思被簡化。

過往這類情況發生，我會馬上校正——告訴對方，我的意思是什麼。

為了不讓對方尷尬，也會費心思。久而久之，養成了一個慣性：先觀察接收端（對方）的思維框架與反應，再反向結構我的表達，以避免誤讀。因為事先觀察、反向結構，比事後解釋更節能。

這次進入低電量模式，我發現自己想拋棄溝通的反向工程，不再以對方為準，事先「校正溝通」，甚至不做「自我解釋」。

這種習慣，是過度盡責的我在運作——不想讓人不舒服，怕誤會，怕關係斷裂，所以主動承擔了「讓人舒服、讓人理解、讓關係順暢」的情緒潤滑與溝通責任。

接下來，我會把這個責任，放到彼此正中央。表達自己時，就以自己的方式來，不再無止盡從他人角度設想：「怎麼表達，比較容易被理解、不被誤會」。

如果對方感到不舒服，我會選擇相信，一個成熟值得深交的人，會願意主動確認理解。就像過去我總願意做的那樣。

我放棄防堵誤解的四面八方。因為被誤會的方向，是無窮無盡的。

人們從來不是在真空狀態中理解你。

人們往你的方向看去，首先要通過一片片濾鏡與哈哈鏡，分別是他們自身的「傷痛、欲望、偏見、不安全感、經驗、投射、期待」。於是，在他眼中，你的樣子，只有一小部分是來自你，人們看見的，其實是他們自身。

這意味著，人們如何感知你、解讀你，永遠不是你能掌握的。

我早就知道這件事。

但從認知上的「知道」，到行為上的「接納」之間，有一段很長的距離，這個距離，叫做自我解釋。

我開始觀察，什麼時候我下意識想「自我解釋」，按暫停鍵，問自己——對方有足夠的經驗、意願，來理解我嗎？

如果沒有，就讓誤解發生。

比起期待理解，允許誤解，或許是通往自由，最低的成本。

我開始調整，與其期待「被理解」，不如「尊重（或忍受）對方的無法理解」。

比起跟無法理解的人解釋糾纏，不如快速轉身，把解釋的時間，拿來靠近想去的地方。對方若沒有理解的意願，其實是替你節省時間。不要停留在「無法理解自己」的人群中，持續走，會遇到更多頻帶相近的人。

「不解釋」，能快速捨棄不必要的時間成本，放下在不適切的人身上尋找「被理解」的期望。

飛鳥聽不懂鯨魚的故事，鯨魚不用解釋，予飛鳥祝福，因為鯨魚也不懂飛鳥的事。

而當我放下解釋，我漸漸發現，就算不解釋，內在的主權，一樣穩固。

我有了以自己喜歡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自由。

未來，飛鳥可能在某個瞬間，瞥見海面下的影子，看見鯨魚在水裡飛翔。鯨魚也可能在躍出水面時，體會風的密度。我們無法成為彼此，但偶爾，我們會擦肩。

讓別人誤讀：理解是一場偶然

節能指數：80%
副作用：失落感
副產品：內在的自由

隨著創作、自我表達愈多，被「部分理解」的機率提升了，「部分誤解」的機率，也同樣快速攀升。隨著「不解釋」，我開始練習讓自己「被誤讀」。

對我而言重要的人，我願意透明地把自己的動機、目的，全部敞開。

對其餘多數人放下解釋後，我很快經歷幾場「被誤讀」。

有時是上節目，發現對坐的人只理解我表達的一半。

又或者是經驗公開分享，被誤讀與超譯。

我提到自己在學習「如何更好的愛母親」。分享後，收到網友的溫柔訊息，說他理解母女之間關係複雜。網友以為我想談複雜。我想講的是，如何更好的愛。

我理解對方有連結的善意，按了一顆愛心，允許對方誤讀，不解釋。

在愈來愈多的分享互動裡，我發現，誤解幾乎是必然，而「理解」是場偶然。

人們只能從自己的經驗、看世界的標籤、邏輯框架，去解讀訊息。

被誤解，不是因為表達不夠精準、不夠完善、不夠周到，而是，遇到了另一個人的極限，或說限制。

看清楚這件事，就不再無盡追究「表達是否能更完善」，也不責怪他人的無法理解

接納別人有極限，也是接納自己有極限。我不再想像或期待，自己能完整地理解另一個人。

放下這份自我要求與期待，內在有個空間擴張了。

那個空間，有個名字。叫做——「我可能是錯的」。

我可能是錯的，帶來呼吸、帶來自由。

這句話本身，就是創造空間的迴轉。原本一路駛向糾結的認知，有了餘地，能換個方向。認知一旦有彈性，痛苦就少了。

而我也慢慢看見——被誤解的次數，不會隨著表達精準而降低，而是會隨著分享傳播的廣度而提升。當我不害怕被誤解，我擁有的是自由。

最終，不論是否被理解，我都能夠在表達時，盡可能對自己誠實。這樣，就夠了。

也有偶爾，筆會走得很深，去到我沒預料的地方。

我才知道，筆有自身意志，它偶爾帶我去走向那些，自己下意識別過頭的地方。

今年，我給了自己一個實驗，送上最美祝願——去過「不被恐懼主導的」一年。

我透過書寫，紀錄歷程。於是再次碰觸多年前讓我劇烈痛苦，且無從訴說的一段經驗。

這篇電子報中，我不會觸及該經驗，因那並非重點。我想與你分享的是：在這趟寫作歷程的感受與收穫。

事實上，書寫這場經驗的嘗試，並不是第一次。

這次，我帶著正念回返。

起初，筆溫柔滑入，行進一段時間，我觀察它開始變得堅硬憤怒。

它描繪並細數壓抑的痛苦與委屈，我感覺身體升起了備戰感，火星在胸前竄動，帶著刺麻。閉上眼，就能看見：黑暗中，火星點點，緩緩上竄，柴火透出的猩紅之中，鳳凰現身，仰天長嘯，奮力振翅，想要掙脫。

事實是，鳳凰不想浴火，牠很痛苦。

因為太痛，我把痛想像成一種，能從中歷練與收穫的情境，我告訴自己，若經火燒，重生便為鳳凰。否則要如何接納——那份巨大痛苦，原來沒有任何目的，也不需膨脹為雄壯的自尊或正義，它就只是，體內情緒。

我在那樣的情緒裡，寫了一天，然後停下來，知道自己需要涼一涼。闔上螢幕，閉上眼，反覆回到呼吸，感受身體。

第二天，以正念包裹著慈心（self-compassion），半哄騙地告訴自己，把昨日書寫的檔案點開，閱讀就好，不需要繼續。

當然，以我對自己的了解，不可能只閱讀而不試著寫。

第二次，讀著讀著，突然有種疲累感。

心裡有個聲音：我不想把注意力，再放到任何自身以外的人身上。

於是，這次書寫，我把事件中的加害者與被害者拿掉，離開對錯思考，不再關注誰做了什麼，只是專注地回到自己，觀看在自身情緒裡，「我經歷了什麼感受，那些感受有哪些」，一一標記寫下。

那些情緒例如：

震驚、混亂、受傷，然後是委屈、憤怒（大量）、焦慮；

其中夾雜的是——無助、孤立、厭惡、不安，

在最底層震動的，則是恐懼、失望、悲傷、無力。

寫到這裡，停下來，發現自己需要深呼吸。

我觀看這些感受，看它們如何流動、變化、交疊，與彼此之間的關係。

接著發現，這麼多不同感受，原來像溪流的水紋那樣交纏，像海湧那樣彼此吞噬覆蓋，生生不息。它們是彼此的兄弟姐妹，餵養攙扶、舔拭傷口，綿長悲傷成河流，翻湧劇烈成暴風，形成自身的永動機。

而那才是我痛苦的根源。不是別人的傷害。

帶著正念，重返現場，不再觀看外頭誰做了什麼、為什麼這麼做？那都不重要。

回到內在，發現原來令我痛苦的，是我當時經歷的，劇烈情緒地貌。

如果你曾經歷一些事件，像核彈般，引爆內在所有痛苦感受，你可能會理解我的某些描述。就算情緒只是從安全沈睡的地底，莫名被叫醒，也難免帶著起床氣。

我曾埋怨事件發生、覺得荒唐無力，但現在想想，這也是因緣與菩薩給的契機，讓我有機會將敏銳觀察，深觀力量，從外部世界轉向，以更大的慈心，陪伴自我聆聽，穿越內在變動起伏的情緒山巒。

人原來是因此受苦，與他人無關，我感到一陣解脫。

日日練習正念，漸漸形成厚實豐潤的保護膜；走筆下潛，不再焚燒。因而，終能夠，第一次，去陪伴與拯救，被我遺落在那片岩漿泥流、火紅天地中，受苦的自己。

當痛苦太劇烈，請大膽逃脫。別過頭，轉身向前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再度水美草豐，領受萬物恩典，感受滋養萬千，讓內在飽滿愛與慷慨，若有了力氣，再回頭。

這次回頭，就能看見自身內在地景，如地球那樣壯麗驚人，有些景象令人祥和，有些，則令人心生敬畏：當火山沈睡千年爆發一瞬，潮汐仍日夜漲落；當板塊擠壓，新大陸現身，山脈隆起。你明白，我們的內在，原來也如此運動。

於是能澆灌、能關照。也理解未來有些時候，仍會有大於個人的無常力量，形塑新景象。有些，我將受其滋養；也有些，會將我嚇得拔腿就跑。

但準備好時，我帶著正念接納回歸。那次，就會像是坐在客廳，扭開國家地理頻道，縱見火山口怒噴泥流，岩漿裂出地獄紅光，我也知道，自己始終是安全的。

正念給了我觀察者的安全距離，於是更平靜與放鬆。提筆時，不再總是寫出憤怒餘燼，讓胸口密謀起火。

我也不再需要在寫作中，證明自己是「心胸更開闊更有智慧」的人。更不再覺得自己是浴火鳳凰。

鳳凰早已振翅離開。

鬆綁敘事，等於親手解開牠的腳鐐，放牠自由。牠搧動巨大的翅膀，一瞬間，消失於視線。

我回神，見眼前是片原野，剛下過雨，火勢已滅，大地滋潤，青草帶著水珠搖擺。我站立其中，感到清澈、平靜與開闊。

內在的主權，我重新交還自己。

而這就是我要的所有。

繪畫，讓色彩進入身體

主權回歸後，能有意識地，讓陽光與空氣進入。

自己能更輕鬆換氣，也有力量上浮，探出頭， take a break。做一些與寫作無關的創造力活動。

例如上週日早晨，陽光很美，睜眼醒來，窗外藍天優美得像張畫布，風吹過，洗出千百片金黃菩提葉，如金子閃耀。我想繪畫。

客廳有顆棉麻箱，裝著繪畫工具組。我取出 gallery oil pastel 油蠟筆、小畫本。滑開 Spotify ，選取拉丁音樂歌單，打開 IG 或 pinterest，找喜歡的畫作模仿。

隨著拉丁歡快節奏，以明亮色彩不拘小節地畫。畫家這樣用色、描繪那些形狀時，是什麼心情呢？畫著畫著便能感受。為什麼這裡兩個水杯、那裏一條魚？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跟著音樂晃晃肩膀腦袋，起身在客廳扭屁股轉圈搖擺。蹲下來，再畫顆黃檸檬。沒有更美，但感覺更好。

而感覺更好，那就是我要的。

去感覺，內在正有拉丁慶典，康加鼓歡快，沙鈴搖擺，嘉年華隊伍，將路走得斑斕多彩綿延，體內刮起一陣鮮豔的風，把天空吹得曼妙而蓬鬆。

愛、喜悅與慷慨，在行經之處施展魔法，空氣如此甜美，深吸一口，歌頌友誼森林馥郁，挽留心碎乾裂的大地，在美麗悲傷的溪流祈禱，陪一朵雲誕生與死亡，落雨了，萬物蘊藏生機，領受祝福。

然後，我放下油彩蠟筆，闔上畫本。

我知道，我已準備好，再次開啟寫作。

（週日開心的窗外風景，楓樹綠葉，菩提新葉是粉紅色的，在光線反射下，變得金黃）

寫給讀到這裡的你：

有些時候，痛苦不是來自發生了什麼，
而是內在整片情緒地貌，正在劇烈運動。

如果你有一段不敢回看的經歷，或每次重返，都感覺內在引信點燃，

也許不用急著理解一切。

有天，你會有力氣，帶著最美慈心與悲心重返，坐在旁邊，陪伴一切流動。

「記下所有可見、可觸、可聞的事實。這些材料擺在面前，就有了通往記憶的完整路徑，喚醒當時自己對事件或場景的感受⋯⋯換句話說，就不需要把想法紀錄在筆記本上了」

我做是做了，但半信半疑，直到上週在咖啡店，無意翻到家族旅行期間寫下的紀錄，彷彿來到時空隧道入口，重回才一個月就已忘卻的現場。

原來造時光機如此簡單：一支筆、一張紙，以及一段願意坐下來寫的時光，5 分鐘就夠了。

推薦每個人試試，也與大家分享由筆記內容，擴寫的家族旅行回憶。

老大說了算

這是家族旅行的第四天。待會即將從星野 check-out。

身爲這趟旅行的領隊，我讓大家多睡一會，弟弟睡回籠覺睡到打呼，爸爸也跟著去睡，兩個長長的人躺在白白的床巾上，像兩條安分的肉乾。

落地窗外，黑鳶在湛藍天際翱翔。第一天，我們以為是老鷹。

下樓吃早餐時，和服務生聊起，小哥語氣瞬間切換成無奈：「啊，那個呀，那是トビ（鳶），牠們最喜歡從天空俯衝下來搶人類食物。是小偷，在天空飛著的小偷！得要小心哦。」小哥指著窗外遊客，「你看哦，他們若拿出食物，就可以目擊搶劫現場。」

我們把這當作奇譚在聽。

兩天後的傍晚，弟弟在便利商店買雞塊，踏出商店門外，咬一口，走兩步，偌大的黑鳶無聲無息地，從他斜後方瞬間殺下來，把裝滿雞塊的白色紙袋拎走。

弟弟有 180 公分高，也嚇到呆住。講述時有點惆悵，他說，「不敢相信，整袋雞塊，我只吃了一口！」只能眼睜睜看著黑鳶揮動半個人身長的翅膀，揚長而去。

顯然，弟弟對這個體驗不太滿意。不過我和爸都笑到瘋掉。

爸笑到流淚之餘，居然說他也想要買雞塊體驗看看。我收起笑容，阻止這個想法發展下去：「要是黑鳶衝下來沒抓好力道，抓傷手或頭皮，還得去打破傷風。這趟旅行沒時間啦。」

旅行的第一天，我們在飯店唸完了旅行公約，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守則：「婉昀是這趟旅行的老大」。

聽到老大的命令，爸爸笑著沒有再說什麼，收起歪腦筋，跟著乖乖走回飯店。

想起這段回憶的此時，我從七樓的房間往外看，海浪一波波翻上岸，白花花地鋪在海線上，也像打在我的腳下。

此時，房裡兩個人在睡覺。我在寫作，媽媽用手機做影音紀錄。我享受著難得的安靜。

品川站的炸彈

其實，第一天出發，我們就吵了一架。去日本前，我準備好了旅遊公約，不過，心裡一直盤算著，品川站會合時再一起念，應是不錯的畫面。我沒有提前發出。

沒想到，就在品川站會合時，發生意外的摩擦。意外之所以稱之為意外，就是因為它總喜歡掉落在精心安排好的縫隙之間。

品川站很大，我請家人分享 google map 所在位置。然後訝異地發現，爸媽不知怎麼做。爸爸傳來他附近的某個時鐘照片。我才意識到，爸爸真的上了年紀。

轉運站複雜度高，我開始擔心他們走錯、買錯票、走錯月台、搭錯車，那彼此就愈漂愈遠了。

我好一陣子沒去東京，品川站在幾年之間，擴建得無比巨大，我感覺車站像隻龐大鯨魚，吞吐著像浮游生物般的人群，而我縮小成一個焦急的氣泡，努力游向車站另一端的家人，抵抗著人流。

家人給我共構百貨內的麵包店地址，我走了以後，google map 卻往反方向飄移。導航失效。再試圖約在新幹線入口，又發現入口不相通。

我想著，只能各自買票進站了。正要撥電話過去，電話另一端的母親已失去耐心，朝話筒這端音量爆炸地說話。

無預警被罵一通，我的情緒瞬間從委屈，在三秒內搭上通天梯，直抵怒氣。理智斷線。接著我聽見自己朝電話那端大聲說：「冷靜！這樣說話有幫助嗎？不要這樣講話！好，那就各自買票進去車站。」（生氣中，仍不忘達成共識）

掛上電話，我感受到我的心臟跳得飛快，彷彿剛跑完百米，雙臉漲紅，手還發抖。我一邊看著時刻表，一邊感受怒氣在胸口竄動，我氣對方沒耐心，好好說話為什麼不行？我也很羞愧，我在自己的音量裡，釋放出十幾年來不曾現身的猛獸。

我感到羞愧，對自己感到挫折：我怎麼生氣大喊了呢？我甚至是一個，陪伴自己與他人正念的人，我自己怎麼會這樣？還說出我最討厭的話，那句話叫做「你冷靜」。我瞬間頹喪下來。為自己的表現，感到非常羞恥。包括寫在這裡的此刻。

我們都是自身怒氣的受害者

我與家人各自買的車票，只隔了一兩個車廂，但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抵達月台，我傳了訊息說，「我們的車廂不一樣，熱海下車再見好了。」

結果，剛剛在電話那端大叫的媽媽，居然若無其事地穿越人潮，走過來說，「欸～我們只差一個車廂欸～」我也鎮定地說「對啊，距離不遠，待會見。」

我既感謝她這樣走過來。但同時之間，也還是生氣。

母親的怒氣一向來得快去得快。來的時候像炸彈。我知道，這是因為她無法容納那麼巨大的情緒在體內。

人的許多情緒，往往承繼了原生家庭傳承下來的情緒反應、創傷，以及在生命歷程裡，沒有機緣仔細聆聽的恐懼或挫敗。我們成為自身怒火的第一個受害者。不知道怎麼涵融的時候，朝外爆開。生氣的人，也是正在受苦的人。

不過，爆開之後，母親很快就好了，她的超能力是不會記仇，還會跑來友善搭話、或興高采烈地分享剛才她看到的東西。只是此時，換被炸到的人，需要整理自己。

這 1.5 小時車程分開坐，我便運用這段時間，讓心慢慢平靜下來。知道母親怒氣的生成，遠早於我的出生。我在日常更多感受的，是她豐盛的愛與支持，以及想要照顧家人的心。

而我們母女常結伴出國旅行。兩人一起時，媽媽總跟隨我的安排，我好，她就好。只要讓她可以逛超市、買麵包、有吃飽，她怎樣都很快樂。

日本我熟悉，懂日文、也會讀日本空氣，母親在日本要放下照顧全家人三十幾年的習慣，放鬆把任務轉交給我，對她來說，是很挑戰。我在旅行的後期，才慢慢理解。

同時，我聆聽自己的怒氣，來自我有「和緩溝通」的需求，無法實現，感到委屈。另外一個部分是希望被看見，我有照顧大家的心意與能力。我希望自己被珍惜。

那我就先給自己這份珍惜。我拍拍自己，「婉昀，你做得很棒喔，辛苦了。有些陰錯陽差，但沒人是故意的。你的聲音我聽見了，我在這裡陪你。沒事的，旅行會很棒。」我看著座椅的花紋，陪自己一次又一次回到呼吸。

怒氣具有傳染性，也有連鎖效應，一個人的怒氣，會引發另一個人的怒氣。為了不讓怒氣延燒，影響旅途，溫柔的呼吸、自他理解，可以把內在的火勢撲滅。

到了熱海，踏出新幹線時，烏雲已從我的心肩與眉頭離開，我帶著輕鬆的神采與笑容，開心真誠地迎接大家。

把行李放上廂型計程車，一坐定，我發現弟弟的臉色不對，接著，換弟弟的火氣漫開來。

計程車上的二次怒火

弟弟重重的坐上車，陷在座椅中，以無力的姿態，做了一番表達，大意是——為什麼剛才會這麼混亂呢？大家怎麼可以沒有討論，就又笑笑的，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可以解釋一下嗎？之後要不要就由一個人做主？

坐在計程車上，我靜靜地聆聽，沒有說話，聽見弟弟生氣的內核，是挫折。

我可以想像，剛才在另一端，弟弟眼看一切發生，卻沒來得及阻止，他擔心自己再跳進來，人多嘴雜，愈幫愈忙，心裡升起無力挫折，又後悔自己沒幫上忙。

這樣的想法，我很可以理解。

我一邊沉住氣，同時也感到辛苦，哎剛剛在新幹線上，費了一番力氣才安頓自己情緒，現在又來了挑戰。

我感受自己剛熄滅的怒火餘燼，在胃部蠢動。怒氣是有身體感的，我把五分的注意力放在聆聽，三分的注意力，放回身體，感覺胸口麻麻的覺受，最後兩分，放回呼吸，以呼吸的清涼，照料胸前的怒氣餘燼。

看顧著內在易感委屈的小孩，讓他們被我環抱，不變成憤怒怪獸。

直到感受到得說些什麼，怒火才可能暫停蔓延。同時，我也有為自己表達的需要。

我吸了一口氣，以很慢的溫和語氣說：「其實，不是不討論，只是從多年的經驗裡發現，當我在生氣、還有點情緒的時候，不是最適合討論的時機。我如果帶著情緒溝通，都不會使情況更好，反而會延伸更多誤會，導致後續更花時間。」

我理解弟弟，他也是一個，喜歡並且想照顧他人，一個非常溫柔的人。我們一家都是如此。一個人身上載著多少心願，就需要多少的停看聽，任由著急的心推進，就容易在交會的十字路，慘烈大相撞。

我分享，自己早已準備這趟旅行的共識公約，待會到飯店一起討論。我們也都知道——這趟旅行目的，是創造彼此美好回憶。每一個人都有所貢獻。笑容、耐心，也都是重要的澆灌。

我深呼吸，再進一步分享脆弱：「這趟旅行是我規劃的，我好期待、也有壓力。我們四個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一起生活，更別說這趟出國旅行，暌違了 25 年。每個人有不同習性、喜好、需求。我盡力考量每個人，希望大家都能開心。不過其實很挑戰。這是我的第一次，也是大家的第一次。所以我想請大家幫我分擔一些，多一點耐心和笑容，我會很受到支持。」

說完之後，我感覺弟弟的怒火漸消，爸在前座覆議說「姊姊說得很好！」媽則是眼眶紅了，說著，「哎，我知道弟弟生氣，是因為我剛才在品川站的反應造成的。」

到了旅館，我們一起把行李搬下車。弟弟走過來，主動處理飯店很難用的平板 check-in。

接著，我們在房間，一起讀了旅行公約。大家都像小學生，乖乖地伸出手掌，對空宣示遵守。爸爸笑得最開心，還喊出了萬歲，媽媽也在笑。

寫到這裡，不知道閱讀的大家，會不會也想起自己的家族旅行經驗？

我總覺得，家庭旅行，是帶著最美願望上路，一邊欣賞風景，一邊有愛修行。旅行的時間、空間，都是高度壓縮的，會遇上溝通的陰錯陽差，或者，還未能消化上一場經歷，不同的體驗，又緊隨其後而上。

這趟以後，我也邀請自己練習放下，安插餘裕，例如自由的一日，每個人都能規劃自己行程。領隊的人，也有一日專注讓自己快樂。自己快樂了，才有能量支持他人。

總之，第一天經過這樣折騰，大家很早就餓了，我們在小居酒屋吃飯。我仍記得那舊舊的蒲團與褟褟米的觸感，爸說他不知何故一直往後滑。滑稽的場面、美味的食物，潤滑了因摩擦而有些鋸齒狀的心情。

要哄我喔，不要跟我生氣

餐後回到飯店，爸爸泡完湯，記不得房號，在錯誤樓層不斷刷著房卡，對別人的房門又推又拉。他說，聽到有人走來門邊，以為是要幫他開門。門當然沒開。裡面的人是嚇得把門拉更緊。他發現走錯，趕緊逃跑。

回到自家房門口，又找不到電鈴，只好在走廊吹冷風（日本有些渡假飯店，走廊是半露天的）。直到我聽到門口動靜，開門，看見手被風凍紅的爸爸站在門口嘻嘻笑。他邊走進來，邊說這件呆事，自己笑到人仰馬翻。

媽媽轉頭對我跟弟弟說，完了完了，你們以後要多注意他。爸爸擦乾笑出的眼淚說：「以後我老了、迷糊了，你們要對我溫柔一點，要哄我喔，不要跟我生氣哦。」

在我們家，這類話題總有些重量。爸爸很早在職涯獲得成功，在更大的權力面前急流湧退，轉身選擇退休，全心照顧剛中風、罹患阿茲海默症的母親。一照顧，就是十幾年的時間，直到兩年前阿嬤離開。爸爸今年，才終於願意跟我們出國旅行。

而弟弟的二十幾歲，幾乎不在台灣，回台以後，不同工作與情況，輪番堵著日程。

於是，這樣的一趟旅行，是等待了多年才有的因緣聚合。我很珍惜。

人生有限，總希望有意識的創造時光，把時間保留給珍愛的人們。愛人們一起上路，當然摩擦，但如果足夠幸運，過程能生出更多理解，或者，只是增加好笑的軼事，珍藏的回憶。

也許 80 歲的那天，在品川站前，我會想起爸爸傳來不明所以的時鐘照片、母親電話裡令人崩潰的音量，以及當時三十好幾的我，在買票時氣得漲紅臉、又羞愧得低下頭的神情。那時，我會笑著理解一切、想念一切，感謝一切，然後輕輕拂去臉上的眼淚。

每次旅行之後，我們母女，也總像對爭執失憶，想著「下一次一起出去是什麼時候呢？」

沒想到很快就來了，我與媽媽五月要去釜山，這次，爸爸自己喊著說要加入。旅程又會如何，留待下回分曉。

弟弟拍的照片，旅行的第二天，我一早就抓緊時間靜坐 XD

本來沒有這個段落，這同樣來自演員間的惺惺相惜。

世界正在崩壞，我將所有希望寄託予你

Ryan 說，某次在片場，他聽到走廊底端的更衣室傳來動人歌聲，他忍不住停下腳步，發現是飾演指揮官的 Sandra Hüller，正在邊換裝邊唱歌，他被歌聲擄獲，忍不住邀請 Sandra 在戲裡獻唱。

Sandra 想了一陣子，終於說：「好，我只唱一首，這首只能是 Harry Styles 的〈Sign of the Times〉，不然就算了。」

Sandra 金口一開，電影也排除萬難，在原唱支持下，談下這首歌版權。

〈Sign of the Times〉是一首關於面對終結的歌。Harry Styles 曾談及這首歌的靈感，來自一位已逝母親的真實故事。

這位母親，在生產時有許多併發症，她被告知自己的生命只剩最後五分鐘。

得知自己即將死去，她抱著孩子，對孩子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們只有這點時間了，但我們會沒事的。去吧，去征服世界。」

那句話的意思是，就算我的生命正在塌陷，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面對，我一直都在。

《極限返航》的故事，本質上也是這樣的：一個人獨自面對宇宙尺度的終結，卻在最不可能的遠方，遇見了一段「就算世界終結，我也陪在你身旁」的友誼。

Hüller 戲裡那一唱，讓這首歌直接成爲電影的聖歌，支撐故事的心跳。

演員們有情的互動，也是支撐這部片的情感質地，不斷向外擴張、延展，一路抵達我們的胸口，使我們次次拿起衛生紙，擦拭根本停不住的眼淚。

他為女兒們，建造了一整個世界

Ryan Gosling 近期出演製作、在世界掀起波瀾的兩部電影，全與他的兩個女兒有關。

演《芭比》是這樣的，Greta Gerwig 寫完腳本，發信邀請 Ryan 演 Ken。他還在考慮要不要接的時候，走進後院，看到女兒的 Ken 娃娃臉朝下躺在泥巴裡，旁邊是一顆被壓扁的檸檬。

他拍了一張照片傳給 Gerwig，說：「我將成為你的 Ken，因為這個故事必須被說出來。」

疫情期間，女兒們陪他練習了〈I’m Just Ken〉的舞步，Eva Mendes 在疫情封城期間陪他對台詞。他一邊工作，一邊打造一個「心愛的人們也能共同享受」的世界。

電影裡，Grace 願意為 Rocky 的生命，捨棄一整個世界（the Earth world）。

Ryan 則是為女兒們，建造一個敘事世界。

訪談中，Ryan 跟曾出演 《E.T. 外星人》的德魯巴蒂摩分享：

「這十年，太空科幻電影充滿著末日敘事，幾乎令人以為這是無可必免的未來。」

「Andy Weir 創造了一個機會，使敘事轉向，讓人們開始覺得，未來不是需要害怕的，而是一個值得被探索，能夠找到出路的（figure out）地方。我很希望我的小孩能在這樣的想像中成長。」

「我常覺得有好多事情想要嚇孩子們，我想要尋找像 ET 那樣的電影，可以闔家觀看，可以一起笑一起哭，卻發現這樣的電影愈來愈少。」

「我們的家庭，浸泡在這個故事裡已有六年時間，現在，我希望可以把這部電影，視爲一個禮物，從我們的家庭出發，分享給其他家庭。」

這也是家庭之愛的 Hail Mary 長傳。從 Ryan Gosling、製作團隊們的家門口，直達每一個共同觀影的家門。

愛人之心，是唯一值得的球門

《極限返航》拍攝期間，Ryan 的女兒們來探班，他會在女兒面前演戲，「有幾幕我表情誇張得跟 emoji 一樣，那就是我女兒在現場的時候。」

女兒們會給他很多評論，許多非常誠實的意見，「老實說，那是我唯一在乎的評論。」他聳聳肩，笑得很自在。

如果說《星際效應》的馬修麥康納，演活父母與孩子之間跨維度的愛。那麼在真實世界裡， Ryan Gosling 為女兒們出演一個個好故事——電影，成了愛的第四維度。

在每一個維度，女兒的心門，都是他唯一在乎的球門，也是他唯一渴望打動的觀眾。

你呢？當你寫作的時候，你向誰說話？向誰傳遞愛？

我想起自己寫作的時候，心裡也有讀者。

年輕時，常想著難取悅的前輩、權威、或是網路上的鍵盤路人。我希望獲得所有人的認可。

那時我尚未看見自己的價值，才等待他人替我標價。我不知道，我的價值不在聰明、更不在寫作，而僅只是在「存在」本身。

寫作像潛水，下潛時深吸一口氣，感受世界安靜下來的快樂，在海中忘我。完稿上浮，我開始焦慮害怕，次次回頭檢查，怕犯錯、怕說錯、怕不夠好，直到氧氣不夠用，得趕快上岸為止。

現在，我只為所愛之人寫作：有時是家人、伴侶，有時是朋友。我為他們下潛、也只為他們上浮。

更多時候，我為年幼的自己寫作——我想與她分享我心中的熱情，讓她知道，她從不孤單，她有我陪著。就算世界在眼前塌陷，她也不是一個人，我一直都在。

我對她寫作、說話，想像她讀到這裡會有什麼表情——會不會和我一樣興奮，一樣拍手大笑、一樣感動落淚，一樣震撼、一樣幸福？

我希望她會，我相信她會。

這是我跨越時空，朝著她的方向，拋擲出去的那顆長傳。

It’s my longest pass, the Hail Mary of Love.

而我知道，她在那端接到了。

出了電影院，在哭笑之間，放盡力氣，回到家，兩人癱在沙發上，枕著彼此，沉沉地睡了好長的一覺。

我與《極限返航》的緣分，始於五年前，一位我欣賞的香港朋友推薦。

某次我問這位朋友，最近推薦什麼好書？他很快傳了幾段語音給我，幾乎全是粵語，語氣激動地說（幾乎是在大叫了）他說：「你趕快去讀《極限返航》！非常好看！我很久沒看到這樣的科幻小說了，快去！保證不後悔！」

他應該是這樣說的，我猜。因為粵語我聽不太懂，但能感受到語氣裡急切的熱情。

我很快開始讀，那時還在上班，假日讀、睡前讀，這本小說，和我想的完完全全不同，甚至顛覆我對科幻小說的認知。讀到最後，熱淚盈眶，理解了朋友為什麼在電話那一端大叫。

五年後，我坐進了電影院。

因為看過小說，知道故事如何開展，有更多注意力放在電影如何說故事。我驚喜地發現，電影做得實在太好了。後來才知道，這部電影的成形、製作本身，就是一場奇蹟。

Ryan Gosling 以主角來說，有點太帥了（正面意義）

讀小說時，我想像主角是個挺著啤酒肚、頭髮微禿的中年男子。即使如此，都還是被故事感動得要死。

電影由 Ryan Gosling 領銜，這位從裡到外都帥到致命的男子，頭髮像夏日麥田那樣金黃、蓬鬆而閃耀，讓人想一把揉進懷抱；眼色像大海一樣湛藍，不小心就在裡頭溺水；笑起來像黃金獵犬一樣調皮溫暖，我心裡升起的念頭是：No—— no no no no no! Wrong Answer! Wrong!（裁判舉紅牌！紅牌！） 這故事的主角要更魯 (loser) 一點才對！

隨著故事推進，我發現 Ryan 就是最適合演格雷斯的人。

他的內在特質：溫暖、在乎他人、對事有所堅持、勇於抉擇，必要時大膽轉身放手；懷抱著孩童的好奇心，與夥伴們一起玩耍創造，又很能自得其樂；他沒把自己看得太重，常開自己玩笑，讓與他共事的所有人感到歡迎、被接納。跟他一起工作，很快樂。

這樣的人，只要釋放一點他坐擁的特質，就能讓這部電影，擁有 CGI 無法變造的魔法。

他碰巧長得很帥這件事，Well 好吧，可以忍受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是這個故事先找上了 Ryan，Ryan 才把整個劇組拼了起來。

Ryan Gosling 是電影第一位、也是最核心製片

疫情封鎖時，《極限返航》（Project Hail Mary）原著作者 Andy Weir ，把當時尚未出版的書稿，寄給了 Ryan Gosling，對他說，「我希望你能把這個故事搬上大銀幕。」

當時，所有戲院都關閉，好萊塢幾乎停擺，沒人知道電影院是否還有明天，Ryan 讀完書稿的第一個念頭是：「要把這個宇宙尺度的故事搬上大銀幕，簡直是個 Project Hail Mary。」

原文書名的 Hail Mary（萬福瑪麗亞），來自美式足球的傳統，比賽結束前最後幾秒，進攻方落後，沒機會再跑，唯一的希望，是把球盡可能地遠擲出去，把希望化成最遠的拋物線，做最後長傳，望隊友能接到。

1975 年 NFL 季後賽，達拉斯牛仔隊的四分衛 Roger Staubach 在比賽最後幾秒把球長傳出去、隊友接到，得分逆轉，賽後他接受訪問，說他閉上眼睛，默念一聲「Hail Mary」，然後扔出那球。

天主教禱詞「Hail Mary」，是當人已經沒有任何合理計畫、只能把一切交給上天的時候，最後一搏，握緊雙手祈禱、伸長頸子企盼，在眾多混亂與可能性中，能夠成功。

作者 Andy Weir 以此給飛船命名 Hail Mary 號，因為整個任務，就是把一艘飛船，送往遙遠星系，沒有回程，成功率渺茫，只能祈禱主角在遠方找到解答——這是一個宇宙尺度的 Hail Mary pass。

Ryan Gosling ，首先接到了來自作者的這一球。

接著，他向雙人組導演、更多製作人接洽，把球再傳了出去。製片名單雖有許多人，但 Ryan Gosling 是整個項目的最初推動者，其他人都是他陸續招募進來的。

2020 年 3 月，米高梅以 300 萬美元買下小說版權，條件是由 Gosling 主演兼擔任製片人。這也是作者 Andy Weir 第一次以積極製作人身份全程在片場參與拍攝。

因此，這部叫好叫座的原著小說，在眾多充滿才華、熱情、關懷與愛的人共同創作推動之下，更豐厚了層次，既忠於原著精神，又超越原著。

我們看到的電影，是一次次，愛、信任與友誼的 Hail Mary 奇蹟長傳。

Rocky 的聲音不是演技，是「好想支撐你」的心意

電影製作過程中，其中一段充滿專業精神的友誼，大大改變了我們看到的電影成果。

小說中 Rocky 是沒有「人聲」的。電影中， Grace 在翻譯程式加上人聲，讓 Rocky 的音調直接轉成口語。配音來自領銜操偶師 James Ortiz，而這並非計畫。

其實在進入 Rocky 的片段之前，Ryan 獨自對著空氣，演了長達一百多天的獨角戲。

操偶師 James 說，他加入片場後，偷偷給了自己一個任務——「我希望自己在場，可以支撐 Ryan，讓他感覺不孤單，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演這些戲」。

James 走入片場，一邊操偶，一邊念出 Rocky 音調代表的台詞，Ryan 從此有個人對戲，被另一個聲音支撐。

後來他們決定，讓電影中的 Rocky 也有人聲，這聲音的最初，就來自「一個人想要支持另一個人」那樣的心。

我們並不是為了一個虛構故事流淚，我們是在觀看並見證這一切心意的發生。

這是一部關於愛與友誼的紀錄片。

信念，是人類所能投擲的最遠拋物線

信念與願力，是人類所能投擲的，最遠拋物線。

1975 年 NFL 季後賽那顆長傳，射入作者心門。

由對燃料理論的好奇開始，作者架構出整個宇宙和一個星際友誼。2020 年，他把尚未出版的書稿寄給 Ryan Gosling。Ryan 和更多才華洋溢的人們跳起來接住這球，將這個故事送到更多人眼前。

次次傳接，來自「我相信、並且我願意」。

就像電影最初，Rocky 從他那艘巨大美麗的太空船，朝著旁邊有點相形見絀的 Hail Mary 號，投出一次又一次的氙訊息棒那樣。

朝遠方拋擲的力量是信念。接住的力量是愛。

而我們坐在電影院，是這場 Hail Mary 長傳想要抵達的遠方。

我們每一個人，也是下一段 Hail Mary Pass 的起點。

《極限返航》下篇：

就算世界崩壞，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極限返航》，愛的小事，向來巨大

（同一晚 19:50 上線）

我說過一次的話，她一直放在心上，仔細折疊，悄悄收入心中口袋，回國時打開，約我一起去看展。

那天，我們以不同節奏流連在展間，我很慢，她更慢。她在每一個作品前駐足欣賞，彷彿每一幅作品都有話想對她說，而她一直在聆聽。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看展速度比我慢的朋友。我在喜歡的作品前停留很久，不喜歡的，則毫不猶豫地邁步離開。

走完一樓，發現自己沒感受的作品居多，無精打采地走上二樓，遇到 H，她興高采烈地跟我分享，二樓哪幾個展間真是太棒了，她好喜歡。

她簡單幾句話的熱情，使我眼睛與心頭一亮，開始帶著「我喜歡」的主動，走入展間，不再被動等待展品來「娛樂」我。

同時，我知道她需要更多時間，而我不想催促她。看完最後一個展間，我傳訊息，跟她說「我去附近咖啡館坐坐，你慢慢來。」

離開之際，碰巧遇到香港好友 V，她也來看展。稍後又在同一個咖啡館遇見她。

雖然 H 和 V 彼此不認識，但既有這樣的緣分，我提議，不如大家各分享一個，剛才在雙年展之中，喜歡 / 印象深刻的作品。

沒想到這場對話，會徹底改變我看待藝術作品的眼睛。

巴黎好友 H，率先分享了一件裝置藝術：那是一座座放在地上的鐵鏽巨型鳥籠，裡頭囚禁著紅玻璃心臟。

她說，那件作品裡，心臟與囚籠緊緊相貼，壓出了印痕，這讓她的心也揪在一起，她同時感受到心臟的溫熱、囚籠的冰冷，感覺疼痛，感受被壓抑的熱力，以及緊隨其後的荒涼。她讀了藝術家背景描述，那也是藝術家的某些感受，作品彷彿一架巨型接收器，她在世界這一端接收：痛苦之熱，與等待希望的寒冷。

聽她描述作品，她的感受與溫度，也在我體內流動、擴張。

同一件作品，我印象也很深，深的不是作品本身，而是我對那作品有強烈喜惡評價——當時我心想，這表現形式太常見、直接了。

不到三秒，我就轉身離開。

聽她描述時，我感受到兩種相反的情緒。首先是慚愧，因那是我跳過的作品。緊接著，是喜悅，能借她的眼去體會，我很幸運。

我差點錯失了讓藝術家生命，在我面前展陳的機會。

朋友們聽了我的反省，馬上安慰說，「因為你看過的展多、因為你策過展、因為你寫評論，因為你專業，所以會有這些評價進來。」

我接收安慰的好意，但沒有接受這個說法，因我知道，我不想再讓評價之力，凌駕於生命。

我心裡一直有個願望，是活得像大海一樣遼闊。大海，從不評價每一滴水。

生命沒有美醜、沒有陳舊、沒有常見、沒有過於直接。

我心中那把尺，曾帶來「品味好」的稱讚，但近來我更常感受到，評價帶來緊縮，而非自由。

我想放下評價。

透過朋友的描述，我看見放下以後，那一望無際的遼闊視野。

另一個朋友 V，開始分享她喜歡的作品。

一聽到她最喜歡的是哪一個，我馬上想要躲起來，掩藏羞愧——因那是整個雙年展，我覺得最恐怖、最想閃避的作品。甚至還傳訊息給 H 通風報信，請她小心那個展間。

V 分享到，前陣子，她的家鄉香港大火，時隔一個月，她仍在消化那巨大的憤怒與悲傷。而那部作品，就正巧描述一場熊熊大火，燒掉一整區工廠的故事，也講述人神鬼、以及自然之間，生生不息的流動。

朋友 V 表示，坐在那幾近全暗的展間，望著兩層樓高的影像，她漸漸感到心頭某個僵硬的東西柔軟了、流動了，肩頭輕了一點，她開始能夠放下某些情緒。

聽著她的描述，我深呼吸，透過她的眼睛，我能去經歷那些，我看不見、看不懂、過早被我拒於門外的作品與經驗。

我仔細而靜默地聆聽，有時望著朋友，有時看著吧台下三人的椅腳，再抬頭，天色已漸漸變化。

我開始理解，每一件作品，不論喜歡與不喜歡，只要作品表達了創作者的真實，它都必將影響遠方另一個生命，觸動、翻攪、陪伴、對話，產生種種不可思議的深刻價值。

評價無非是一種無知。對不同生命、與創作可能性的無知。

任何作品都有其價值。不懂、不喜歡，是因為沒有足夠經歷與機緣，去讓我與作品共鳴。

這麽想的同時，把焦點拉回自己身上，也很解放——我的作品，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歡，只有生命曾有某些空隙、經歷的人，能夠理解欣賞，並且在這之中，感受到令他震撼的一切。

從此，我不再輕易評價作品。我接納自己的喜歡與不喜歡，並且知道，我的喜歡與否，與個人經歷有關，與作品價值無關。

愈這樣想，我愈能夠看見不同作品的可愛。而那使我感到快樂與自由。

兩位朋友慷慨分享，我學到許多。每一場敞開心胸的對話，願意理解的聆聽，以及開放修正的心，都是導師。

我邀請自己，放下評價的阻擋，讓生命之流湧入，擴張有限的一生，去成全我最深的願望：

活得與大海一樣遼闊，容納每一滴雨水；

活得像天空一樣深邃，歡迎每片雲朵、雷鳴閃電、陽光與風的來去。

後來，我們三人對話持續到夜晚，直到天色由金轉橘，橘轉紫，再轉爲透視宇宙的靛藍，太陽早已深深沉入地平線之下。我們敞開，遠超過一次見面能分享的深度。

聆聽、好奇、信任，帶來深刻的滿足與愛，寫這封信，我想分享並感謝他們，與我一起創造了那樣的時光，與雙年展一樣斑斕，與黃昏一樣多彩，與大海一樣溫柔。

這個經驗，也讓我重新思考，如何讓自己在美術館裡真正敞開，希望對你來說，也有些價值。

享受美術館的五個方法

1. 參觀 1-1.5 個小時就休息：不勉強撐 3-4 個小時，多數人集中力有限（例如我就是）。以自己的節奏享受美術館，沒有人在替你的節奏、停留時間打分數。

2. 與一起看展的人分開：大家各以自己節奏、方向，自由移動。若碰巧遇到，可以快速分享自己喜歡哪區，讓彼此提起好奇興趣。

3. 選一幅畫/ 作品，不看敘述，只是站在它面前 1-3 分鐘：浸泡在這幅作品之中，什麼都不想，不說話，只是待在那，讓作品裡的空氣慢慢溢出畫框，將你包覆，對你呈現它自己。

4. 嘗試不同的視線高度觀看一幅作品：從它的最下方慢慢開始看起，像掃描一樣，慢慢抬起視線，你會看到許多驚人的細節。或者，撇除畫作的主體 /主角，專注在背景之中，想像你也在裡頭。

5. 如與朋友一起來，每個人分享一件喜歡 / 印象深刻的作品：你可以聊聊原因、喜歡的地方、自己感受到的事。保持真誠，不賣弄術語，更不評價彼此，只是聆聽。你將看見超越展品能呈現給你的風景。

開工第一天下午，我與一位長期彼此支持的朋友見面。

這幾年，我看著她一邊做 in house 網頁設計師，穩定工作之餘，騰出時間，在租來的公寓裡作畫，主動創造機會、在海內外辦畫展。

我們擁抱，坐下來。她慢慢告訴我，去年十月，公司有些狀況，她去一趟義大利西西里島散心。

那天她從海中游泳上岸，手機響了，電話那端傳來人資聲音，「公司收了，回來時請記得來清空座位。」

掛上電話，西西里陽光熾熱火辣，吻得肌膚發燙，一眼望去，大海依然在那，遼闊非洲大陸在海的另一端，海水正湛藍閃耀。

接著，她稍微端正坐姿，帶著一點興奮與慎重，彷彿要宣布重要消息。

「婉，我想跟你分享一個重要的事，」我跟著調整了坐姿。

她說，「我決定，要專心走畫家的路。」

她說出口的瞬間，我感受到身體有一股能量，瞬間往外擴張，我握住她雙手，告訴她，「太好了！能聽到你這樣說，我真的好開心，好感動！」

拉著彼此的手，言語無法表達此刻感受：

我體內有一場盛大派對，繽紛彩紙，漫天飛舞。原來，我那麼期待她回應真實願望，踏上創作路途。

接過現實的化骨綿掌，上路不再天真，而是務實回應願望。她把相應資源準備好，給自己一段時間，然後出發。

所有你想要的，都在恐懼的另一端

同一天，兩個小時前，我與一群朋友吃早午餐，有些我熟識，有些友善但往來不多。

早午餐結束後，我們六人一起到公園吹風聊天，其中一位認識多年的作家朋友，冷不防朝我拋出了個問句：

「你什麼時候要出書？」

那瞬間，我啞口無言。隨之升上來的，還有恐懼。

這位好朋友，一直非常鼓勵我出書，七年來，每年都問我一次，不同狀態時刻，不厭其煩。她讓我知道，還有一個人，仍真摯地支持、等待、相信著我。

而我也非常感謝，在自己都已放棄、哄騙自己其實不想要的時候，她仍然時不時，拎著這個問句，朝我走來。

以前，她在一對一聊天情境問我，這次，她當著眾人面問我。

問句出現的當下，我愣住了。

過往我總下意識閃躲，笑著打哈哈說不知道、沒時間（工作很忙）。或說：等我準備好。

她的問句，把我拉回了現場。

我從沒有說過的話是，「就是現在。我有這個願望。」

你有這樣的願望嗎？
那個你從沒對人說出口，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個？

因為承認了我有願望，就得去面對。

面對的唯一方式，就是去做。

去做，就有失敗的可能、出糗的可能、做不到的可能、沒人欣賞的可能。

我會失去「不是沒實力，而是我不想」的盾牌。

那天，我仍沒有說：「現在，我現在正在寫」。

但我說了一句很靠近的話，我說：

「我正在準備，坦白說，那是我很深的願望，因為深，所以害怕，害怕失敗丟臉。」

現場空氣瞬間收斂，專注卻更柔軟，六雙美麗的眼睛，睜得圓圓地看著我。

沒有評判、沒有嘲笑，眼神裡頭，是我沒想過的——

毫無保留的欣賞，與我此刻的害怕，一樣赤裸的欣賞。

那個不讓你前進的聲音，是誰？

過去，我不敢答「想寫書」，有幾個不同原因。

出版社特約主編、新媒體總編，曾是我的身份。望向自己，最嚴厲標準催下去—— cut the bullshit 不必稱讚，好的地方我還不知道嗎？（現在想想，我以為的 bullshit 才是真正重要的）

離開編輯檯，我的內在仍有一位嚴格編輯長，話少，每一句都命中要害。她帶我做出好作品、受到信任，但當我想走一條不太一樣的路，她變得非常不安。

去年夏天開始，養成每日晨間寫作習慣，帶著感謝與她對話，內容很長，大意是：

謝謝你帶我走到今天。但現在，我需要更多空間，讓創意流動，讓內在小孩能透氣玩耍。接下來這段路，不需要寫得最好，而是最貼近自己的真實。不需要被最多人喜歡，而是被自己聽見與接納。
你願意陪我上路嗎？

那次對話是個轉折——她鬆了，而那鬆開的空間，就是我開始創作的地方。

你的內在，有沒有這樣一位聲音？
也許不是編輯長，也許是嚴格的老師、挑剔的食評家、或者那個完美主義拼命三郎，
那個永遠覺得「你不夠好」的自己。

後來，我讓她回信給我。她分享她的恐懼：怕我出糗、怕沒人看。她擔心這些事情若發生，會將我壓垮。

不去做，就不會受傷。

帶著正念、慈悲心，深入聆聽她，她的恐懼裡，藏著一份最美的心意：

「我希望你能時時刻刻，知道自己是有價值的、被愛的、安全的。」

理解了這份願望與需求，一切，就變得清明也安定。

恐懼裡，藏著最深最美的願望

在不同的信仰體系裡，恐懼，有時被視為惡魔，傷人害己。

在正念練習的經驗裡，恰恰相反，帶著慈悲心聆聽恐懼，會發現：

恐懼之中，往往藏著守護的念想：望你（自己）被愛、望你安全。

逃避恐懼、拒絕聆聽對話，恐懼才會變質，做出傷人之舉。

回到寫書。

深入聆聽，便能清晰拆解：如果失敗、不以出版社路線走完這條路，我的自我價值會崩潰嗎？會不被愛嗎？會感覺不安全嗎？

我的答案是，當然不會。

就算有點山崩落石，我也願意經歷。相信那將帶來嶄新而美麗的內在地景。

而要回應願望，我需要持續穩定地練習正念，鍛鍊回到當下的習慣：能安住於每個時刻，回到內心最安穩的家。

另一方面，我聆聽恐懼背後，關於安全感與被愛的需求，我開始主動回應、滋養，創造並分享更多。

我也把握時機，在看見美好的時刻，即刻向身邊人表達欣賞、支持。

也偶爾厚臉皮撒嬌，向身邊信任的親友說，請澆灌我，分享你對我的看見、鼓勵。

當內在安全感、自我信任，變得更大，恐懼，便不再具有獨裁力量。

恐懼不再能控制我「寫不寫書」、「是否為願望行動」，她放下主導權，變成小孩，在我懷中安心歇息，偶爾出來討摸。

我想，她要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substack 創作者喬安納，寫過一句話我很喜歡，她說：

「陰影，只是光尚未照到的地方。」

正念覺知、慈悲聆聽，即是光線，照耀那些暗處，你會發現，躺在那裡的，往往是最美願望，以及可愛到近乎無賴的訊息——

我、就、算、很、廢、也、要、被、愛（被自己愛著／永不將自己拋棄）。

你呢？你願意去聆聽自己嗎？

也歡迎與我分享，你聽到的可愛訊息：）

下一封，或許聊聊黑白大廚，我們如何在不知不覺中，失去黑湯匙的勇氣與玩興。

工作坊資訊分享：
帶著正念聆聽自己，這是我正念寫作工作坊裡的一個練習。
如果你也想帶著正念聆聽自己、展開對話、釋放創造力， 
4/ 5 週日上午 10-12 點（第二梯次預計開班），歡迎你來。

這張照片，是我分享完恐懼，朋友米米（直覺營養師）拍下來的畫面。她說她覺得那瞬間很美——在公園，金色陽光、燦爛笑容。（我被朋友們真誠的聆聽支持，她們溫暖眼神一直留在我心中。因為這樣，我笑得很放鬆。）

這週過得好嗎？

早晨陽光灑進書房，我一邊聽 Tom Misch 新單曲 Sister with Me，一邊寫作。原來 Tom Misch 是弟弟，這讓我感到親近。

弟弟過年因工作留守台東，上週回來提前團圓。

全家一起享受午餐時光。我把瑜珈老師分享的新知拿出來教，爸媽像最不受控的小學生，注意力很短，我點出這情況，他們笑得東倒西歪。

我們在客廳唱歌，爸爸滿足地錄影；我們開車去龍潭散步，在大霧茫茫的天色裡抬頭，松樹與針葉植物拔地而起，有五層樓那麼高，霧氣襯托下，彷彿一幕幕巨幅水墨畫。

我們屏息，呼吸，感受，繼續散步。

我感到非常幸福。

寫著這封信，我突然意識到，那些當下，我們是在創造時間。

We are not spending time together. We are creating time.

隔天，弟弟來我住的地方，我給他《一百公尺》漫畫，他在沙發上看，我在房間工作，開著門，聽客廳傳來笑聲與驚嘆。伴侶跑步回來，打了招呼去沖澡。弟弟接著去搭飛機。

從浴室出來時，弟弟已經離開，伴侶說感到小寂寞。我們給彼此一個擁抱。

生命由這些小小的片段與時刻構成。

35 歲之後，我才開始懂得它們有多珍貴。

生命的有限，是祝福

阿嬤過世後，我重新思考生命最重要的事。那年，我辜負創辦人的邀請，辭掉財經工作。在新排序裡，那份工作已不在其中。

身體會累、會病，聽聞親友不同狀況。

無常與我並肩同行。那些看似「有常」之事——家人聚在一起、朋友聚在一起——每個當下變得更深刻，份量非常。

當下，就是生命本身。

但當下這麼珍貴，為什麼我過去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為了「未來」而趕路？

時間，只在覺察中存在

坊間充滿把時間管理的書與方法，為的是塞進更多、完成更多。我過去也這樣活過，一邊趕路，一邊覺得不對勁、不喜歡。

後來才看清，我不舒服的，不是方法本身，而是把時間看作「商品／資源」的思維：

花費時間、儲存時間、切割時間、管理時間，時間被視為資源，用來抵達未來目標。

目標只是設定方向，真正重要的是過程。過程，構成人生的 99% 的時間，過程就是生命本身。

但我一直不知道，還有什麼語言，能回應我的體驗和信念。

直到有一天，一位非洲年輕詩人 Mumbi Macharia ，分享她研究的非洲時間。

「未來」的概念不存在

Mumbi 說，在非洲的許多社會裡，「未來」根本不存在。

而且時間不是往前走的——時間其實是往後流動的。

肯亞、也是非洲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 John Mbiti ，在 1969 年寫下了一部翻轉「時間」理解的著作。

他說，時間是二維的——有漫長的過去、鮮活的現在，但幾乎沒有未來。

他用斯瓦希里語描述了兩個維度：

• Sasa——「此刻」，涵蓋當下、近期的過去，以及可以被經驗到的不遠的將來。

• Zamani——那片「廣袤無盡的過去」，所有事件最終都會流入其中，永遠存在。

「未來」在非洲思維中，幾乎不存在。因為時間是由體驗構成的——時間必須被經歷，才算真實。

是體驗創造了時間。

他舉了一個例子：他研究的社群，以季節是否完整地表現完自身，來衡量一年。

一年可以是 365 天，也可以是 390 天，要等到兩個旱季、兩個雨季都經歷過了，才算結束。

天數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四個季節，是否都完整發生了。

外國人來到非洲，看到人們坐在樹下，會說：「這些人怎麼在浪費這麼多時間？」

但在非洲思維裡，坐在樹下不是浪費時間，而是等待時間，或者正在創造時間。

你上一次停下來，抬頭看天空，被美得說不出話，是什麼時候？
與家人慢慢吃一頓飯，散一段沒有目的地的步，
或者就是坐著，享受呼吸的清涼，什麼都不做。

那些時刻不是空白，那些時刻就是生命本身。

我想起前年，與媽媽在仙台散步，街路盡頭，星星在夜空中閃爍。

我忽然意識到，這輩子結束以後，她會在星際間探險，而我也是。母女緣分如流星般轉瞬即逝。

我一邊感受，一邊靜靜呼吸，冰涼空氣沁入肺裡。忽然，我的身體裡也出現星空，點點閃爍。那份感受，一直留在我的身體裡。現在，我一邊寫作，它一邊閃耀。

在正念裡生活，在生活裡創造

在《創造力的修行》（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裡，有一段話我很喜歡：

Creativity is not a rare ability.
It is not difficult to access.
Creativity is a fundamental aspect of being human.
We all engage in this act on a daily basis.
To create is to bring something into existence that wasn’t there before.

創造力不是少數人的天賦，而是身為人的基本面向。

每一天，我們都在創造：一頓飯、一段對話、一個擁抱。

回到龍潭那天的大霧裡——

我們抬起頭，呼吸，感受針葉林在霧中隨風搖擺。

我們共同經歷了一個全然感受的時刻，而那個體驗，產生了時間。

我們不是在花用，而是在創造。

創造的，不只是時間，而是生命本身。

一起在創造中生活。

Wan

五月，第二期正念創造工作坊即將開始。如果你感到好奇，下個月的信件，會與你分享更多。

很高興有你來到這裡。

第一封電子報，本預計 12 月發刊，拖到一月最後一天才寫成，想分享的太多，最後決定分享 2026 一月的驚喜發現：

天賦，需要被自己深深地看見肯認，同時，不讓它成為自我發展的限制。

大約五年前，我付費做了蓋洛普優勢天賦測驗。

天賦，並不是什麼「過目不忘」這類超能力，其實是關於我們最常運用的模式、策略。

我測驗出來的前五名分別是：

• Ideation （理念／創意／點子）

• Achiever（成就／達成／行動力）

• Significance（影響力／重要性／有價值）

• Individualization（看見個體／獨特性／尊重差異）

• Intellection（深度思考）

我記得測出當下，心一沉，好像有顆石頭卡在胃部，我對這個結果很失望，因為我認為「那些更厲害的天賦，我怎麼沒有？」當朋友說我的第一名 Ideation 在組織內很普遍時，我更覺得「我的天賦沒有價值」。（內心流淚）

人總希望自己是特別的，我也不例外。

回想這份經驗，我看見當時的失落，背後有個需求——希望身邊的人，能看見並珍惜我的獨特。

這份需求的根部，來自當時的我，無法給自己這樣的肯認。

所以，渴望從外界得到資源與澆灌：不論是「更厲害」的天賦與成就；又或者是將這份期望，投射到對話之中。

如今，超過一年的正念修行，我更常深入聆聽自己，更快在每一個失落現場，帶著正念抵達，不再下意識逃避或壓抑。

於不舒服的當下安住，深入看見需求的根：是「自我價值」的搖擺和脆弱。

一旦看見根，事情就輕鬆許多，像原本內在有團黏稠的黑色球狀物體，於正念陪伴中，逐漸剝落、融化，化為一灘清澈的水，而坐在水灘之中的，是無助的內在小孩，那灘水，是她長期不被我肯認、聆聽，所流下的一地眼淚。

於是，我不再逃跑、不再離開，與她一起坐在水灘之中，握著她的手，告訴她，我會一直在這裡愛她，直到她停止哭泣，不論需要多久。

過去用以陪伴、聆聽、理解他人的深刻力量與意願，我開始同樣用在自己身上。

當我開始真正看見自己的天賦

一月份，因為一些邀請，重新把自己的蓋洛普天賦拿出來看。這次，我放下「評價自己」的心，只是帶著一份「好奇」，重新閱讀。

我訝異地發現那份報告，如何描述了我最顯著的特質，行為的驅動力、運作模式。

也開始看見，過去在哪些領域，自己運用了這些天賦發光。

更重要的是，我開始看見這些天賦帶來的禮物：

不是任何成就，而是能以層次豐富、色彩斑斕的多重視角，去欣賞、理解、熱愛眼前的世界，儘管這世界有時使我失望，但在我眼中，依舊非常美麗，無損其價值。

這些天賦，不是抽象名詞、更不是成就標籤，而是每天都在運作的我。

例如，Ideation 使我享受新觀點，許多「恍然大悟」在日常發生，點子與創造源源不絕。若看見其價值影響（Significance），想做時沒人攔得住，因為 Achiever 天賦，是強大的內驅執行力。

而在每個人身上，我能看見獨特性以及他們的美麗（Individualization），看見他還不敢相信的潛力與價值。

朋友形容，這些時刻，我的眼神炙熱，雙眼會冒出漫畫般的愛心，低落時，會想起我對他們的深信與力量。我享受聆聽他人故事，驚嘆於每個人像神奇寶貝，我知道，能這樣看的自己，多麽幸運。

最後，深度思考（Intellection）把這一切整合爲龐大的開放型系統，它時時成長，我時時受其滋養。

看見自己的天賦有多麼美妙，我不再願意與任何人交換，我喜歡這樣的自己。

然而，走到自我接納與肯認這一端，花了好長時間，這並非線性進程，至今不敢說走完全程，時而反覆徘徊。

但每一步，都值得。

正念修行，使我看見天賦也能帶來控制

幾乎是同時之間，我看見天賦帶來的限制。

天賦不是一種「才能」，它是驅動模式、最常使用的策略。

Ideation 點子多，思緒敏捷。但我察覺自己過度仰賴觀點思維，總以為「沒有想不出的辦法」。許多時候，我能找到海闊天空的觀點，沒辦法的時候，則陷入瘋狂思索。

而不論是否找到更好解法，代價都是，在思緒運轉過程，失去當下。

在正念修行裡，我發現自己要成長，關鍵是放下對思考的執著。更好的答案，往往在放下思索，擴大內在空間之後，悄然而至。

我開始學習，任腦中千百種念頭，像河流的水，感受它經過，不再試圖攔截，不再每一條檢視。

不再讓大腦像匹野馬，奔向東南西北。我邀請那匹馬放慢腳步，靜靜吃草，溪邊喝水，回馬廄刷毛，享受放鬆與照顧。

這時候，我總感到很深的放鬆，更大的空間，在體內成形。

我開始能允許事情「暫時不解決」，「允許難受」，允許「不如預期」。我發現，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思考、更快的解決，更多的觀點。

帶著這樣的空間生活，給了自己耐心，以及包容。

Achiever，使我有動力去做想做的事情，並走向達成那端。同時，我容易把「達成」與自我價值與相繫，自我價值便輕易搖擺。

更深的成長，則來自於：就算未達成、就算落空，仍然知道，我仍然是我，這並不減損我一分一毫的價值。

這也讓我重新看待，那些沒有完成的專案、沒有走成的關係、沒有結果的努力。那對我而言，是很深的解放。

人擁有天賦，然而，生命也遠大於天賦。

我開始肯認天賦／模式，運用它去愛與貢獻；同時，覺察它的限制。

覺察，就有機會從模式中自由——

運用天賦，而不被天賦所用。

今年，我許下這樣的心願：

願活得比天賦寬闊，
願天賦同行，而不控制前進的方向，
願活得更自在、自由。

你呢？

你的天賦是什麼？你願意帶著好奇而非評價，去看見和肯認它們嗎？

你知道你獨特的魔力嗎？你願意接納自己，並澆灌他人嗎？

你是否也願意真實地去看見，所有你擅長的，也帶來控制與限制？

你若願意，在那之中，有一條自由與成長之路，正向前展呈，蜿蜒成形。

路途將有令你驚嘆的絕妙美景。

練習：寫一封信給你的天賦

選擇你最顯著的一個特質或模式，寫一封信給它：
（不需要任何測驗，就是你直覺知道的）

• 謝謝它帶給你⋯⋯（好好地、慷慨地感謝它）

• 告訴它，你在哪裡感受到「過度使用它，帶來的限制」

• 邀請它休息。想像不再過度依賴它時，你會看見什麼、感受到什麼？

每三個點，可以試著花 5 分鐘書寫。

這是與自己的對話，be gentle with yourself，

就像對你最珍惜的人那樣。

with gentle breath,

Wan 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