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與三百年坐在一起——維也納的咖啡館
帝國的客廳,從未平靜
維也納的老咖啡館,時常座落街角。大門往往設置在建築九十度角處。在門口張望,能把蛋糕似的建築立面,一口全攏進自己視線。
那也是一張老咖啡館的臉,承諾著:日子縱使駭浪驚濤,我也能熨平你心肩每一處皺摺,使時光溫順成夏日多瑙河,汨汨而安適、優雅地涓流。
推開門,玻璃鏡面短廊折射著光與人影,像萬花筒那樣,將感官包圍。廊道盡頭,櫃檯厚實,像有人在耳邊壓了滿手低音鍵。抬頭,滑音溜過,是侍者昂首穿梭的身影。忙完他帶你入座。或通常,他會蠻不在乎地說:坐哪都可以,任君挑選。
就算獨身造訪,侍者也可能領你去坐最大最豪華的位,按香港標準,那能擠上七個陌生人。在維也納,聳聳肩,那就是一個人的位子。
第一次遇到這情況,我有些驚惶。侍者神色自若,像是說,你坐下吧,我的闊氣來自底氣,與尊嚴一同,不可動搖,絕不勞煩你移動。
維也納咖啡館最富麗的那面,我覺得倒也不是裝潢,而是漫不經心的慷慨:就算客人只點杯 espresso,同樣隨贈這樣的照料與自由——好似所有累積,都經得起浪擲與揮霍。
沒人不喜歡這樣的。
然而,維也納咖啡館三百多年歷史,在不同時代,有些人被接納、有些人被排除——有些只是「妳別去那」,有些則是致命的。
記取歷史教訓,維也納至今依舊是整個奧地利裡頭,最左傾自由的城市。這在平常街上也能看見。
稍早,我們在一間新式咖啡館裡坐著,服務生靜靜把原本敞開的門關上,接著警車慢慢駛過,幾位警察步行走在前方,後面跟著三個敲手鼓的人們,有一點詭異的慶典氣氛,但仔細一看,舉的旗子,是奧地利國徽旗,中間印著一隻老應,通常是 FPÖ(奧地利自由黨)或右翼團體才舉此旗幟,背板上,歐盟旗和 NATO 被打了一個大紅叉——這是右派的遊行。
在其他歐洲大城,這都可能是龐大喧鬧的,但在維也納,隊伍人數很少,不到 100 人,他們路過的神情與步態,有著右派少見的膽怯,使我直覺,他們在這座城裡是相對少數。一查,也是如此。
近一兩年,維也納街頭最大規模的示威,是反右的遊行——數萬市民走出來,抗議右翼政黨(FPÖ)拿下全國最高票,要求保守黨不要與 FPÖ 合作執政。示威聲浪之大,在西歐主要城市少見。
這不算扯得遠,維也納在歷史上,相比奧地利其他部分,一直是更開放的城市。奧匈帝國時期,它是帝國中心,也是東西歐的文化交會點。帝國崩潰後,新共和國成立的過程,維也納往左走,其他省份,尤其農村地區則大幅右轉。
左傾的維也納,也珍惜地保留了帝國遺跡。我常覺得,一個帝國有多強盛,要看它首都文化有多混血——食物、以及城市裡的公共空間,就是最好證明。
蘋果捲,走的是歐洲絲路
Apfelstrudel,蘋果捲。沒有人來維也納會錯過這道甜品,它也是奧地利人旅外票選第一名的鄉愁食物。大概相當於台灣人的珍奶,就是那種,在台灣也不是每天喝,甚至嫌甜,但出國超過三個月,某天一定會突然想喝上一口。
Apfelstrudel 酥皮薄如蟬翼,裹著肉桂蘋果和葡萄乾,撒上糖粉,有些咖啡館,會附上天堂般的香草淋醬。
它的源頭,是巴克拉瓦——鄂圖曼帝國的堅果甜漿糕點,15、16 世紀隨著帝國擴張傳入匈牙利,再傳進維也納。
維也納師傅接手之後,把餡料換成本地的蘋果與肉桂,把甜漿換成香草奶油,把那張薄皮做得更有彈性、更酥脆。
從鄂圖曼帝國出發,穿越匈牙利草原,落腳奧地利廚房,走了一趟歐洲絲路,成為今天模樣。一口咬下去,吃到一段帝國遷徙路線。
維也納傳統甜點,幾乎沒有一道是純粹「本地的」。咖啡也是。
最早,維也納人是不喝咖啡的。維也納咖啡館,如今 UNESCO 世界文化遺產,是土耳其人帶來的。
咖啡館,最初是情報網絡的中心
臺灣外交官蔡慶樺曾駐維也納,寫了一本好看的《維也納之心》。他在書中,分享自己偶然在報紙上,讀到維也納咖啡館的身世:
「1683 年,第二次對土耳其戰爭,在其他天主教國家援軍支持下,維也納免於落入鄂圖曼帝國之手。土耳其軍隊撤離後,留下許多咖啡,維也納人接受這些儲備。」
土耳其人留下咖啡。開第一間咖啡館的,是亞美尼亞商人。
1685 年 1 月 17 日,一位皮膚深褐,會說土耳其語、阿拉伯語、鄂圖曼帝國各地方言的亞美尼亞商人 Johannes Diodato,因語言天賦、基督信仰,受託擔任維也納宮廷信使(courier),獲得獨家經營咖啡二十年特權,開設維也納第一間有牌照的咖啡館。
充滿傳奇色彩的 Diodato ,有人說他是間諜。
實情是,那個年代,商人和間諜的界線模糊:往返於伊斯坦堡和維也納的商人,知道棉花價格、也知道軍隊動向,宮廷信使需要這種人。
後來,Diodato 因為間諜醜聞離開維也納,遠走威尼斯——另一座以情報和面具著稱的城市。
咖啡館從第一天營業開始,就帶著情報交換的色彩,不是純粹「賣咖啡的地方」。後來成為各路思想交會之處,或許是一開始就被編碼的基因。
最初,只有男性可進入——這個最初,長達兩百年
我喜歡維也納,到近乎愛慕的程度,但也不打算過份塗抹浪漫色彩。
第一間咖啡館開設後,足足兩百年時間,女性不被允許踏入。兩百年不是一個靜止的圖像,它有幾個階段。
一、粗野的早期(1685–1720年代)——男人的菸、違法的牌
典型維也納咖啡館特色,此時成形:每杯咖啡附上一杯水,表示款待;撞球桌和紙牌遊戲進駐。
(在咖啡叔本華,以及許多老咖啡館,都仍有牌桌)
不過,玩牌在當時違法,有高額罰款。咖啡館因此帶點不法氣息,粗獷嘈雜,接近今天的撞球間或賭場邊緣。
二、轉捩點(1720年)——報紙進場、莫札特與貝多芬演出
1720 年,Café Kramer 成為第一家提供報紙的咖啡館,作家、藝術家和教授慕名前來,如飢似渴地閱讀那些從世界各地而來、帶有反君主色彩的文章。
報紙帶來世界思潮,思潮帶來辯論——這是咖啡館從「消遣場所」轉向「智識空間」的轉捩點。
18 世紀末起,咖啡館夏天開始提供現場音樂,莫札特和貝多芬,都曾在咖啡館演出。
三、政治壓縮、向生活退守(1815–1848年)——所有階級都來了
梅特涅時代,政治令人窒息,各社會階層開始光顧咖啡館,不同需求咖啡館開始出現——這是咖啡館第一次接近「民主」的時刻。但民主的邊界,依然停在性別這道牆前。
女性被排除的理由是「保護她們,免於粗俗與嘈雜的環境」。
是保護?還是維護?不平等的公共領域
理由一如既往地瞎。
1856 年,咖啡館開始讓女性擔任收銀員,負責發糖,讓人甜甜。女性顧客,最初只能坐在戶外座,1870 年前後,才慢慢被允許進入室內。
覺得很晚,對嗎?我也覺得。
不過,相比於維也納其他公共領域,咖啡館對女性的開放,居然還是早了半世紀。
同一個時期,女性還不能上大學、不能投票、在公共領域幾乎沒有任何正式的聲音。
1892 年,維也納才開設第一間女子文法學校;1897 年,第一批女學生獲准進入維也納大學,而且只能讀文科;1900 年才開放醫學院;1919 年,女性才獲准就讀所有科系。
這年的客人們,各自密謀翻覆世界
1913 年的維也納咖啡館,有幅讓歷史學家著迷的景象。
那年,希特勒、史達林、托洛斯基、佛洛伊德,同時住在維也納方圓幾英里之內。
他們之中,有些人是同間咖啡館的常客。
佛洛伊德會在看診前,把病人帶進咖啡館聊天;托洛斯基在咖啡館寫革命文章,每天像上班一樣去報到。希特勒在維也納流浪、被藝術學院拒絕、滿心憤憤不平,偶爾一屁股重重坐進咖啡館的角落。
他們之中沒人知道,將讓世界癲狂的另個人,可能在隔壁桌冷靜下棋,或者,是旁邊那位振筆疾書的偏執狂。
這讓我想起星際大戰裡,塔圖因星球的 Mos Eisley Cantina 的場景,以及許多科幻小說裡,帝國邊陲酒館的景象——不同星球物種,各懷鬼胎,在同一酒吧屋簷下,喝著飲料,謀劃改變宇宙的事,張力的弦繃到最緊。
1913 年後,這根弦應聲斷裂。
一戰來了,緊接著二戰也來了,大屠殺是歐洲最可怖的人性瘟疫,那些曾坐在咖啡館裡的知識分子、猶太人、革命者,一一被社會排擠、落單,有的死去,有的流亡。
從維也納咖啡館,到布達佩斯大飯店
寫下《昨日世界——一個歐洲人的回憶》的猶太裔奧地利作家 Stefan Zweig,預感到納粹即將吞併奧地利,流亡英國、再到巴西,最後在巴西寓所裡,以文字重建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城。
他從哈布斯堡帝國晚期開始,一路寫到二戰爆發前夕。寫那段斑斕時光,以維也納的咖啡館為題:
「在咖啡館裡追蹤世界大事,與朋友圈共享著興趣,我們用二十、四十雙眼睛追蹤藝術世界的動態⋯⋯激戰就在這裡進行——關於潛意識,關於夢,關於新音樂、新的觀看方式、新建築、新邏輯、新道德。」
他記錄他歸屬的文明:跨越國界、以德語文化為骨幹、自由主義的歐洲,在兩場戰爭之間被摧毀殆盡。
維也納是那世界最璀璨的化身。失去維也納,是失去整個世界的縮影。
Stefan Zweig 寫咖啡館段落時,那一切已不復存。像一張褪色舊照片,裡頭的人對你微笑,快門按下,一陣大風捲來,將世界吹亂,人們被吹散,有人追著帽子匆忙離開、有人不幸翻下命運鴻溝,你不知道他們下落,你知道的是,照片裡的鄉愁有個名字,叫作平安,而那再也回不去了。
Stefan Zweig 寫下《昨日世界》最後一個字,妻子 Lotte 將手稿打字謄清,寄往斯德哥爾摩的出版社。寄出手稿隔日,他選擇與妻子雙雙結束生命。
《昨日世界》是回憶錄,也是輓歌。有些筆觸淡得像刷過臉頰的淚水,讀起來卻熱得發燙,令皮膚寸寸刺痛。
魏斯安德森著名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靈感直接來自 Zweig 的這本回憶錄——電影裡,帝國正快速褪色,戰事從遠方進逼,文明在眼前逐一崩解,你毫無他法,只能以記憶和優雅,抵抗一切所知的正在消失。
我在住處附近的 Cafe Weimar 寫作,它從 1900 年營業至今,經歷了哈布斯堡王朝瓦解、一戰、二戰與大屠殺、維也納的重建。
我觸摸著菸草色為底的絨布座椅,曾經鮮豔的孔雀綠,點綴著南亞動物圖騰,如今看來,是磨損的帝國面容。
漆著深焙棕的飾壁護板沒有一點剝落,和侍者上漿的白襯衫一樣,朝氣而挺拔。橡木製的拱形窗框,替空間增添明度,篩進今日份的金色陽光。
我坐在這,一個台灣觀光客,在角落安適地寫作。今日的維也納,有著歐洲數量最多的公園、世界罕見的居住正義,幾乎是最好的路面運輸系統,富裕而安全。
這十年,維也納屢被票選為世界最幸福、最具綠意、最環保的城市,那是 Stefan Zweig 無緣親眼見到的半世紀之後。
踏入維也納咖啡館,為其華麗所懾服,也為那尊嚴與慷慨傾心。
而我知道,這份安適有其歷史厚度得來不易。它走過三百年,仍有可能,只是歷史上的一個偶然瞬間。
一席寧靜與咖啡一起端上桌,安適比奶油更豐厚,你期望它長久。
所以一次次回來,透過一杯杯咖啡挽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