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哄我喔,不要跟我生氣」
暌違 25 年海外家庭旅行,我想留住的事
我有隨身攜帶筆記本的習慣,一有空檔就拿出來寫。以往多寫思考,直到讀《哈佛寫作課》,才逐漸改變習慣——不再優先捕捉想法,改捕捉眼前景象。
「記下所有可見、可觸、可聞的事實。這些材料擺在面前,就有了通往記憶的完整路徑,喚醒當時自己對事件或場景的感受⋯⋯換句話說,就不需要把想法紀錄在筆記本上了」
我做是做了,但半信半疑,直到上週在咖啡店,無意翻到家族旅行期間寫下的紀錄,彷彿來到時空隧道入口,重回才一個月就已忘卻的現場。
原來造時光機如此簡單:一支筆、一張紙,以及一段願意坐下來寫的時光,5 分鐘就夠了。
推薦每個人試試,也與大家分享由筆記內容,擴寫的家族旅行回憶。
老大說了算
這是家族旅行的第四天。待會即將從星野 check-out。
身爲這趟旅行的領隊,我讓大家多睡一會,弟弟睡回籠覺睡到打呼,爸爸也跟著去睡,兩個長長的人躺在白白的床巾上,像兩條安分的肉乾。
落地窗外,黑鳶在湛藍天際翱翔。第一天,我們以為是老鷹。
下樓吃早餐時,和服務生聊起,小哥語氣瞬間切換成無奈:「啊,那個呀,那是トビ(鳶),牠們最喜歡從天空俯衝下來搶人類食物。是小偷,在天空飛著的小偷!得要小心哦。」小哥指著窗外遊客,「你看哦,他們若拿出食物,就可以目擊搶劫現場。」
我們把這當作奇譚在聽。
兩天後的傍晚,弟弟在便利商店買雞塊,踏出商店門外,咬一口,走兩步,偌大的黑鳶無聲無息地,從他斜後方瞬間殺下來,把裝滿雞塊的白色紙袋拎走。
弟弟有 180 公分高,也嚇到呆住。講述時有點惆悵,他說,「不敢相信,整袋雞塊,我只吃了一口!」只能眼睜睜看著黑鳶揮動半個人身長的翅膀,揚長而去。
顯然,弟弟對這個體驗不太滿意。不過我和爸都笑到瘋掉。
爸笑到流淚之餘,居然說他也想要買雞塊體驗看看。我收起笑容,阻止這個想法發展下去:「要是黑鳶衝下來沒抓好力道,抓傷手或頭皮,還得去打破傷風。這趟旅行沒時間啦。」
旅行的第一天,我們在飯店唸完了旅行公約,最後一條,也是最重要的守則:「婉昀是這趟旅行的老大」。
聽到老大的命令,爸爸笑著沒有再說什麼,收起歪腦筋,跟著乖乖走回飯店。
想起這段回憶的此時,我從七樓的房間往外看,海浪一波波翻上岸,白花花地鋪在海線上,也像打在我的腳下。
此時,房裡兩個人在睡覺。我在寫作,媽媽用手機做影音紀錄。我享受著難得的安靜。
品川站的炸彈
其實,第一天出發,我們就吵了一架。去日本前,我準備好了旅遊公約,不過,心裡一直盤算著,品川站會合時再一起念,應是不錯的畫面。我沒有提前發出。
沒想到,就在品川站會合時,發生意外的摩擦。意外之所以稱之為意外,就是因為它總喜歡掉落在精心安排好的縫隙之間。
品川站很大,我請家人分享 google map 所在位置。然後訝異地發現,爸媽不知怎麼做。爸爸傳來他附近的某個時鐘照片。我才意識到,爸爸真的上了年紀。
轉運站複雜度高,我開始擔心他們走錯、買錯票、走錯月台、搭錯車,那彼此就愈漂愈遠了。
我好一陣子沒去東京,品川站在幾年之間,擴建得無比巨大,我感覺車站像隻龐大鯨魚,吞吐著像浮游生物般的人群,而我縮小成一個焦急的氣泡,努力游向車站另一端的家人,抵抗著人流。
家人給我共構百貨內的麵包店地址,我走了以後,google map 卻往反方向飄移。導航失效。再試圖約在新幹線入口,又發現入口不相通。
我想著,只能各自買票進站了。正要撥電話過去,電話另一端的母親已失去耐心,朝話筒這端音量爆炸地說話。
無預警被罵一通,我的情緒瞬間從委屈,在三秒內搭上通天梯,直抵怒氣。理智斷線。接著我聽見自己朝電話那端大聲說:「冷靜!這樣說話有幫助嗎?不要這樣講話!好,那就各自買票進去車站。」(生氣中,仍不忘達成共識)
掛上電話,我感受到我的心臟跳得飛快,彷彿剛跑完百米,雙臉漲紅,手還發抖。我一邊看著時刻表,一邊感受怒氣在胸口竄動,我氣對方沒耐心,好好說話為什麼不行?我也很羞愧,我在自己的音量裡,釋放出十幾年來不曾現身的猛獸。
我感到羞愧,對自己感到挫折:我怎麼生氣大喊了呢?我甚至是一個,陪伴自己與他人正念的人,我自己怎麼會這樣?還說出我最討厭的話,那句話叫做「你冷靜」。我瞬間頹喪下來。為自己的表現,感到非常羞恥。包括寫在這裡的此刻。
我們都是自身怒氣的受害者
我與家人各自買的車票,只隔了一兩個車廂,但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抵達月台,我傳了訊息說,「我們的車廂不一樣,熱海下車再見好了。」
結果,剛剛在電話那端大叫的媽媽,居然若無其事地穿越人潮,走過來說,「欸~我們只差一個車廂欸~」我也鎮定地說「對啊,距離不遠,待會見。」
我既感謝她這樣走過來。但同時之間,也還是生氣。
母親的怒氣一向來得快去得快。來的時候像炸彈。我知道,這是因為她無法容納那麼巨大的情緒在體內。
人的許多情緒,往往承繼了原生家庭傳承下來的情緒反應、創傷,以及在生命歷程裡,沒有機緣仔細聆聽的恐懼或挫敗。我們成為自身怒火的第一個受害者。不知道怎麼涵融的時候,朝外爆開。生氣的人,也是正在受苦的人。
不過,爆開之後,母親很快就好了,她的超能力是不會記仇,還會跑來友善搭話、或興高采烈地分享剛才她看到的東西。只是此時,換被炸到的人,需要整理自己。
這 1.5 小時車程分開坐,我便運用這段時間,讓心慢慢平靜下來。知道母親怒氣的生成,遠早於我的出生。我在日常更多感受的,是她豐盛的愛與支持,以及想要照顧家人的心。
而我們母女常結伴出國旅行。兩人一起時,媽媽總跟隨我的安排,我好,她就好。只要讓她可以逛超市、買麵包、有吃飽,她怎樣都很快樂。
日本我熟悉,懂日文、也會讀日本空氣,母親在日本要放下照顧全家人三十幾年的習慣,放鬆把任務轉交給我,對她來說,是很挑戰。我在旅行的後期,才慢慢理解。
同時,我聆聽自己的怒氣,來自我有「和緩溝通」的需求,無法實現,感到委屈。另外一個部分是希望被看見,我有照顧大家的心意與能力。我希望自己被珍惜。
那我就先給自己這份珍惜。我拍拍自己,「婉昀,你做得很棒喔,辛苦了。有些陰錯陽差,但沒人是故意的。你的聲音我聽見了,我在這裡陪你。沒事的,旅行會很棒。」我看著座椅的花紋,陪自己一次又一次回到呼吸。
怒氣具有傳染性,也有連鎖效應,一個人的怒氣,會引發另一個人的怒氣。為了不讓怒氣延燒,影響旅途,溫柔的呼吸、自他理解,可以把內在的火勢撲滅。
到了熱海,踏出新幹線時,烏雲已從我的心肩與眉頭離開,我帶著輕鬆的神采與笑容,開心真誠地迎接大家。
把行李放上廂型計程車,一坐定,我發現弟弟的臉色不對,接著,換弟弟的火氣漫開來。
計程車上的二次怒火
弟弟重重的坐上車,陷在座椅中,以無力的姿態,做了一番表達,大意是——為什麼剛才會這麼混亂呢?大家怎麼可以沒有討論,就又笑笑的,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可以解釋一下嗎?之後要不要就由一個人做主?
坐在計程車上,我靜靜地聆聽,沒有說話,聽見弟弟生氣的內核,是挫折。
我可以想像,剛才在另一端,弟弟眼看一切發生,卻沒來得及阻止,他擔心自己再跳進來,人多嘴雜,愈幫愈忙,心裡升起無力挫折,又後悔自己沒幫上忙。
這樣的想法,我很可以理解。
我一邊沉住氣,同時也感到辛苦,哎剛剛在新幹線上,費了一番力氣才安頓自己情緒,現在又來了挑戰。
我感受自己剛熄滅的怒火餘燼,在胃部蠢動。怒氣是有身體感的,我把五分的注意力放在聆聽,三分的注意力,放回身體,感覺胸口麻麻的覺受,最後兩分,放回呼吸,以呼吸的清涼,照料胸前的怒氣餘燼。
看顧著內在易感委屈的小孩,讓他們被我環抱,不變成憤怒怪獸。
直到感受到得說些什麼,怒火才可能暫停蔓延。同時,我也有為自己表達的需要。
我吸了一口氣,以很慢的溫和語氣說:「其實,不是不討論,只是從多年的經驗裡發現,當我在生氣、還有點情緒的時候,不是最適合討論的時機。我如果帶著情緒溝通,都不會使情況更好,反而會延伸更多誤會,導致後續更花時間。」
我理解弟弟,他也是一個,喜歡並且想照顧他人,一個非常溫柔的人。我們一家都是如此。一個人身上載著多少心願,就需要多少的停看聽,任由著急的心推進,就容易在交會的十字路,慘烈大相撞。
我分享,自己早已準備這趟旅行的共識公約,待會到飯店一起討論。我們也都知道——這趟旅行目的,是創造彼此美好回憶。每一個人都有所貢獻。笑容、耐心,也都是重要的澆灌。
我深呼吸,再進一步分享脆弱:「這趟旅行是我規劃的,我好期待、也有壓力。我們四個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一起生活,更別說這趟出國旅行,暌違了 25 年。每個人有不同習性、喜好、需求。我盡力考量每個人,希望大家都能開心。不過其實很挑戰。這是我的第一次,也是大家的第一次。所以我想請大家幫我分擔一些,多一點耐心和笑容,我會很受到支持。」
說完之後,我感覺弟弟的怒火漸消,爸在前座覆議說「姊姊說得很好!」媽則是眼眶紅了,說著,「哎,我知道弟弟生氣,是因為我剛才在品川站的反應造成的。」
到了旅館,我們一起把行李搬下車。弟弟走過來,主動處理飯店很難用的平板 check-in。
接著,我們在房間,一起讀了旅行公約。大家都像小學生,乖乖地伸出手掌,對空宣示遵守。爸爸笑得最開心,還喊出了萬歲,媽媽也在笑。
寫到這裡,不知道閱讀的大家,會不會也想起自己的家族旅行經驗?
我總覺得,家庭旅行,是帶著最美願望上路,一邊欣賞風景,一邊有愛修行。旅行的時間、空間,都是高度壓縮的,會遇上溝通的陰錯陽差,或者,還未能消化上一場經歷,不同的體驗,又緊隨其後而上。
這趟以後,我也邀請自己練習放下,安插餘裕,例如自由的一日,每個人都能規劃自己行程。領隊的人,也有一日專注讓自己快樂。自己快樂了,才有能量支持他人。
總之,第一天經過這樣折騰,大家很早就餓了,我們在小居酒屋吃飯。我仍記得那舊舊的蒲團與褟褟米的觸感,爸說他不知何故一直往後滑。滑稽的場面、美味的食物,潤滑了因摩擦而有些鋸齒狀的心情。
要哄我喔,不要跟我生氣
餐後回到飯店,爸爸泡完湯,記不得房號,在錯誤樓層不斷刷著房卡,對別人的房門又推又拉。他說,聽到有人走來門邊,以為是要幫他開門。門當然沒開。裡面的人是嚇得把門拉更緊。他發現走錯,趕緊逃跑。
回到自家房門口,又找不到電鈴,只好在走廊吹冷風(日本有些渡假飯店,走廊是半露天的)。直到我聽到門口動靜,開門,看見手被風凍紅的爸爸站在門口嘻嘻笑。他邊走進來,邊說這件呆事,自己笑到人仰馬翻。
媽媽轉頭對我跟弟弟說,完了完了,你們以後要多注意他。爸爸擦乾笑出的眼淚說:「以後我老了、迷糊了,你們要對我溫柔一點,要哄我喔,不要跟我生氣哦。」
在我們家,這類話題總有些重量。爸爸很早在職涯獲得成功,在更大的權力面前急流湧退,轉身選擇退休,全心照顧剛中風、罹患阿茲海默症的母親。一照顧,就是十幾年的時間,直到兩年前阿嬤離開。爸爸今年,才終於願意跟我們出國旅行。
而弟弟的二十幾歲,幾乎不在台灣,回台以後,不同工作與情況,輪番堵著日程。
於是,這樣的一趟旅行,是等待了多年才有的因緣聚合。我很珍惜。
人生有限,總希望有意識的創造時光,把時間保留給珍愛的人們。愛人們一起上路,當然摩擦,但如果足夠幸運,過程能生出更多理解,或者,只是增加好笑的軼事,珍藏的回憶。
也許 80 歲的那天,在品川站前,我會想起爸爸傳來不明所以的時鐘照片、母親電話裡令人崩潰的音量,以及當時三十好幾的我,在買票時氣得漲紅臉、又羞愧得低下頭的神情。那時,我會笑著理解一切、想念一切,感謝一切,然後輕輕拂去臉上的眼淚。
每次旅行之後,我們母女,也總像對爭執失憶,想著「下一次一起出去是什麼時候呢?」
沒想到很快就來了,我與媽媽五月要去釜山,這次,爸爸自己喊著說要加入。旅程又會如何,留待下回分曉。
弟弟拍的照片,旅行的第二天,我一早就抓緊時間靜坐 XD





感謝 Wan 如此誠實的書寫,文字裡有好多好多愛!長大後和家人旅遊,有很多快樂的回憶,也有一定的難度,但我在文章裡,看見你與你的家人都願意各退一步,把自己擺在後面一點的位置,釋放出空間給彼此。讀到最後,眼眶有點濕濕的,也讓我想起上個月時媽媽來荷蘭找我的點滴,時隔多年,再次和媽媽 24 小時相處在一塊,也讓我有許多學習與珍惜。
「要哄我喔,不要跟我生氣」這句好可愛。
我也剛帶家人出門回來,也在面對他們老、病,讀起來特別有感。
旅行就是這樣,平常各自生活還好,一起密集相處,什麼都被放大。
希望Wan一家可以在剩下的旅程裡創造美好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