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闔上的筆電,適合在公園打開
受海明威、一行禪師啟發的當下練習
五月底的維也納,氣溫開始升高,來到 30 度。
吃了特大號土耳其沙威瑪,帶著飽脹的肚腹,碳暈的腦袋,頂著艷陽、搖搖擺擺,來到喜歡的 Jonas Reindl 咖啡館寫作。
店裡少見地滿座,選了僅剩的小桌坐下。座位上,告示牌友善寫著:「使用筆電的朋友,限時 90 分鐘,我們希望讓其他朋友也能體驗這個空間。」
90 分鐘很短,或許是不希望影響翻桌,再加點飲品,應可待下來,那也是維也納許多咖啡廳的潛規則。
我準備寫稿,店裡多數人也帶筆電工作。筆電客包圍後,我忽然理解咖啡廳為何定此規則:當多數人埋首筆電,氛圍會發生質變。
咖啡廳,是一張流動的畫布
我打開筆電,試圖打幾個字,沒感覺,只寫得出抱怨,闔上。改拿筆記本,塗塗寫寫:筆電好擁擠、空氣熱又悶。
我曾以為自己喜歡這裡是因為:咖啡好喝、咖啡師有活力、裝潢俐落但重細節。
這幾個元素都沒變,那我現在怎麼會不喜歡呢?
寫下不喜歡,才發現,原來我真正喜歡的,並不是這些。
我喜歡的,是坐在這裡頭的人,一起創造的氛圍。
咖啡館是幅未完成的創作,一張畫布,由這裡的人們共同上色繪製。你踏進來,帶入的活力或厭世氛圍,與咖啡師打招呼的聲音、穿著的衣服色彩、在這裡做些什麼,都替畫布抹上嶄新而獨特的色彩。
大家在裡頭,創造自己享受的時間,品嚐當下——與朋友進行饒富趣味或平淡的談話、發呆、筆記、喝咖啡、瞧路人,一間咖啡廳裡,姿態豐富、眼神各異,畫作生動而活潑。
當所有人都用筆電,姿勢是相似的:眼盯螢幕、手指敲打、背部微駝,眼神遁入另一個時空,不再靈動張望、或追焦與你談話的臉龐。你感覺——這人坐在這裡,但他不完全在場。在畫布本應多彩的地方,灰白方格一塊塊堆疊覆蓋上來。
所有美麗的畫,皆有流動感,捕捉了時刻變化。
咖啡館是取景窗也是畫筆,踏入其中的所有人,都得共同完成它。
原來,我喜歡的咖啡館,從來就不只關於咖啡。
受海明威啟發,以感官回到當下
寫完,抬頭一想,既已坐下,不如改為閱讀,調整心情。
打開剛入手的海明威《巴黎,不散的饗宴》,這本書充滿鮮活的感官描寫。
第一篇,恰好就寫咖啡館,海明威寫:
「一個女孩走進咖啡館,獨自坐在臨窗的桌邊。她長得很漂亮,臉蛋清新有如一枚新鑄的錢幣——如果可以用柔滑的肌肉和雨水清洗過的皮膚來鑄錢幣的話。」
多麼新鮮而精準的描繪啊。
他捕捉拿起新幣的清新感,在心中閃現的雀躍與幸運,雨水清洗過的潔淨與無瑕。
海明威是個重感官的人,他以感官編織繩索,帶心神重返當下,因而擁有把讀者帶到現場的魔力。
我決定翻頁,再讀一篇,那麼巧,就看到他寫創作瓶頸:
「有時候,一個故事開了頭卻寫不下去,我就會坐在爐火前,把小蜜橘的汁擠在火苗上,看它噴出藍色的火焰,或者站起身觀望窗外的屋頂,心裡想著:『別擔心,以前你能寫,現在也可以寫下去的,你該做的,就是寫出一個個真真實實的句子,寫你知道的最真實的句子。』」
大文豪也有寫作煩惱,不是筆桿一搖,順風帆便張開。他偶爾落水,攀著浮木,像我們所有人那樣。文豪尚且如此,我們又何必對自己狠狠相逼。
文豪分享煩惱,也把感官經驗揉進寫作:寫蜜橘的汁液與香氣、向上竄的藍色焰火、寫柴火熄滅的冷煙。紀錄每一個當下滋味。
受海明威啟發,我再抬頭,在咖啡館裡重新領會,讓我有點煩躁的時刻,有哪些聲色氣味。
櫃檯上,一筒洗得發亮的湯匙,柄與柄交疊,把午後的光折成一束鉑金;鄰座燕麥奶咖啡,散發甜甜麥芽香,穿過我的鼻尖,我決定下次別貪圖美式咖啡的冰塊。
穿著花襯衫的男子踏入咖啡店,發現點餐的咖啡師也穿紅花衫,兩人像彼此的鏡子。我直到此刻,才看見咖啡師顯眼的打扮。
玻璃水杯碰撞出清脆聲響,燥熱的心,漸漸清涼下來。
不遊蕩的心智,深邃細膩
在咖啡館闔上筆電,卻在公園草地上,意外打開。
後來,我在 Türkenschanzpark (土耳其壕溝公園)敲打鍵盤,紀錄咖啡館的一切。
這是我在維也納最喜歡的公園之一,地形起伏有致,植物種類繁多、幾座靜謐水池,許多美麗的草坡。
有人倚樹看書、有人穿比基尼曬日光浴,有人踩平衡繩,各形各色的狗搖著尾巴路過。
我也曾在這片草坡上,睡覺、閱讀、冥想、聊天,耗一下午,絕不無聊。
為了充分體驗公園一切,我給自己一個邀請:觀察這裡的 5 種顏色、4 種聲音、3 種觸覺、2 種氣味、1 種身體感受。
天色透出柔美淡藍,時刻六點,斜陽給樹梢鍍上金邊,把影子曬得斜長。逆著光看,花粉像螢火蟲飄動。
身旁的垂枝藍雪松,從森林深處走來,在夕陽聚光燈下換戲服,化身銀綠瀑布,兀自傾瀉。細小的葉子,像海浪打碎,留在石頭上的泡沫。
當風吹起,樹葉摩挲,葉浪從遠方向近處堆疊聲響。帶點溫度的微風清爽,像河流那樣流經我,風紋變化——有時涼、有時暖,如河面被不同深度的水推著走,我感覺,自己坐在一條溫暖的小溪裡寫作。
我想起一行禪師的日記《芬芳貝葉》。他對景色的描寫令人驚嘆,人的心智怎能如此細緻。他的感官與心靈同樣敏銳而具備韌力,捕捉並且記錄,環繞自身的一切美感。
我為他詩意的語言折服,把他歸類在天才。
然而,練習正念至今,慢慢理解,那是經年累月覺察當下的積累。當你體察每時每刻,對環境感受的顆粒度,將不斷精細化。禪師長年正念,下筆描繪,是自然覺察的積累。他的心智,因不遊蕩而深邃細膩,他就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同時對一切全然張開接納。
此刻,光線穿過樹梢,親吻我的手指,像悄悄替我戴上暖金色戒指。
有人闔上書本,離開草皮,也有人經過,決定坐下來。
一百多年前,這裡仍是砂石場與農田。附近社區居民倡議建公園,商人於是合資,買地捐給市府,梅特涅公主親自捐來珍奇植物,園藝官以英式風景園林的手法,寸寸種成現在模樣,幾年後,市府接手管理,逐漸擴建為今日 15 萬平方公尺的大公園。
我喜歡的公園,同樣不只關於景觀——我的喜歡,是來自人們跨越百年,投下美麗願望,接力養護,散成一幅生生不息的巨幅繪畫。
此刻在草坡席地而坐,我也貢獻了風景,在尚待完成的風景畫中,完成我的小作品。
鍵盤敲敲打打,七點了。光線在樹幹上切出一條筆直線,給每顆樹拍攝側臉,為今日按下最後快門。我收拾筆電與包包,準備回家晚餐。今天沒做什麼,就這樣度過。
維也納的一天,真的很好。




看完文字,再看照片,忽然覺得維也納最美的不是風景,而是有人願意這樣慢慢生活。❤️
我也感受到維也納公園的陽光和美好了❤️甚至能聞到青草的氣息